第98章

“咯咯咯……”大公鸡霸天收了尾羽, 帅气地从树梢飞身而下,刚好落在林东华的脚边。

一群孩子横平竖直地站成一个鸳鸯阵形,陈秉文昂首挺胸地站在最前头, 享受师门首徒的待遇。

霸天在孩子们面前骄傲地踱了几步,胸脯挺得比任何人都高。

宁八娘忍不住抢上前伸手去抱:“师父, 这鸡真漂亮。”

陈秉文立刻拦住:“这可是济州鸡王,不容冒犯, 论打架是一等一的好手。”

霸天歪着头扫了他一眼, 眼神依旧犀利。

林东华笑着伸出手臂,霸天就跳到他胳膊上:“这堂课要做指法练习。出爪最快的,莫过于鹰隼,眨眼间便将牛羊抓住飞走了。鹰隼咱们没办法学,斗鸡也可一试。仔细观察这鸡,出爪利落, 下盘灵活。你们将手勾起来,学它的样子, 抓,叉,削,力道要狠,快去快回。”

陈秉文试着用手往前探,五指软趴趴的, 怎么也做不到位。宁七在他旁边,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就急了:“难道你会?”

宁七再不说话,伸手就往他头上招呼,出手奇快, 陈秉文根本没瞧见他的招数。宁七摊开手掌,他头上的一根白玉簪就落在手掌心。

“你……”陈秉文睁大了眼睛,脸色将变未变的样子。

宁七还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瞬间换上一副谄媚脸色,“师弟,快教教我。”

宁七若有所失地看着自己布满疮疤的手。“我不会教。”

春风轻柔地拂过这座庄子,远处的树林是深浅不一的绿色。陈秉正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下,手拿着一摞黄纸,神情严肃,“九娘,怎么又在纸上画圈圈,一定没有做功课。”

“我念也念不会啊。”宁九娘嘟着嘴,很无辜地看着他,“太难了……”

林凤君看她的小脸粉扑扑的,泪水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起来哄了两句,又对陈秉正说道:“她才几岁,太严了怎么得了。”

宁九娘十分乖觉,将脸贴着凤君的脸使劲蹭,扭股儿糖似的扒在她身上。陈秉正将脸扭到一边,半晌才嘟囔出一句:“慈母多败儿。”

他拿起林凤君写字的黄纸,她立时低着头,垂着眼,“请先生指教。”

陈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出来,花过功夫练了,只是笔法不比刀法,一味用力,想要将纸戳破似的。你再写一张我看。”

她提起笔来,饱饱地蘸了浓墨,便往纸上落去。陈秉正适时地握住她的手,“提起来,一点就够。”

他的手很大,竟将她的手全然罩住。“发力不对。”

两人肌肤相触,额外的热,她心里突突直跳起来,他用手腕发力,带着她缓缓写了几个字,“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林凤君定了定神,笑道:“千字文里的,我都认识。”

“那很好啊。”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笔,脸色很正经,“多多练习。”

宁九娘趴在凤君肩膀上,似懂非懂地看着这幅字,陈秉正指着说道:“寒往暑来而不穷,哀极乐反而有终,寓意人生无常。”

林凤君跟着补一句:“陈先生说得高深,其实就是一年分春夏秋冬四季,日子天天过,过好一天算一天。”

陈秉正一怔,微笑在脸上慢慢展开:“解说的真好。”

宁九娘愉快点头:“那我知道了。”

林凤君转过身,忽然瞧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婆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门前探头探脑。她瞬间开心起来:“生意上门了。”

她将宁九娘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带一带她,可别再弄哭了。”

宁九娘脸色立刻变了,挣扎着要下地,“我……我自己能走。”

林凤君跑过去,堆上一个热情而不急迫的笑容,“婆婆,这是济安武馆,请进来随便看随便瞧。”

那婆婆大概是周边村子里的村民,头发花白,衣裳满是补丁,眼神怯生生的,“武馆……教打人的?”

“也算是吧。”她拼命点头,用手掌向下切了一道,“学功夫,行走江湖,棍棒拳脚,胸口碎大石,一拳头能劈碎砖头。”

男孩立即来了精神,“奶奶,我要学。”

婆婆却很谨慎,“那……也算是门手艺?”

“算算算。学出来能当镖师,也能给人当护院。”

婆婆看着那群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互相拆招的小孩。衣服是自来旧的颜色,样子臃肿不堪,怎么看都像是囚服,“能挣钱吗?”

林凤君想了想,不敢瞎说大话,“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学这个要钱吗?”

“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她看到老妇人脸上的犹豫,“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阴阳五行,招魂通灵,对了,还可以学写字做文章,有考上进士的老师教。知道举人不,他比举人还厉害。”

她往陈秉正的方向指了一指,婆婆看见了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看模样倒算是周正,但……怎么也不像个体面人。

“比举人老爷还厉害……”老妇人拧着眉头喃喃道。她打量着这外表朴素到极致的武馆,只觉得林凤君满嘴胡说,她扯着男孩,“咱们走。”

“哎……别走啊,伙食钱也可以商量。”林凤君追出门叫了两声,看她走得更快了,只得讪讪地回来,跺脚道:“我可没瞎说。”

林凤君垂着头,一路闷闷地踢着脚下的一块石子。陈秉正不敢多问,小声说道,“是她没眼光。”

她嗯了一声,“万事开头难,好歹有人来看了,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早晚能成。”

她将宁九娘接过去,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小女孩蹭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陈先生的骨头好硬,硌得慌。”

林凤君尴尬地笑一笑,“他太瘦,欠练。”

她将宁九娘送回到练手法的队伍里,转身回来,只见陈秉正一声不吭地在角落里蹲马步。

她憋不住笑起来,“入门先站三年桩,你还差得远呢。”

冷不防他将她的手拿起来,在嘴边轻轻一触。她吓了一跳,慌忙向远处望,见无人注意,才放下心。脸忽然烧起来,低声道,“没有正形。”

陈秉正表情不变,仍是一副古板面孔,“是我孟浪了。你不喜欢?”

林凤君简直无法回答,只好咳了一声,按着他的背,“学武不专心,还是欠练。”

一轮大太阳缓慢在天空中挪移,影子便跟着在地下转动,渐渐缩成一个黑影。他脸上沁满了汗,一滴滴落在地上,仍旧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