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贶家外头点燃了许多火把, 照得这一方天地亮如白昼。

大概突然太大的阵仗,这一方火光在寂寂春夜实在过于惹眼,引得附近的老百姓大半夜都被惊得跑出来看热闹。

大家三五成群披着衣服偷偷围观, 却只看到一堆手持刀枪的兵士森然罗列,而在他们最前头,一个年轻俊雅的郎君站在路口, 火光下, 他有一种近乎阴郁的诡丽。夜已经很深了,那一方熊熊烈烈的火光, 却映衬得他四周的夜更幽深,黑洞洞的, 仿佛从来没有如此骇人过。

“好像是贶老板家里出事了!”

“哪个贶老板?”

“就前些天抛绣球那个啊。”

“是他家?!这我知道, 我还见过他招的那个郎君, 哎呀呀, 真是一对好相貌!这两日俩人好像还成亲了,我看他们家大门上贴了喜字呢,怎么就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肯定是大事,你看来了这么多官差!”

大家议论纷纷, 交流讨论一番发现, 恐怕还真有大事发生!

“……我早觉得那一片不正常了, 安静的很!”

“路上隔三差五就过个生面孔!”

“我有天半夜起夜,听到外头有动静,隔着墙一看,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看着几个人抬着一个黑轿子过去了!大半夜的,都宵禁了,谁还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坐着轿子夜行?我都以为见了鬼呢!”

“我也看到过!不过我看到的不是黑轿子,而是一串的轿子陆陆续续都进那条巷子里去了!看起来都是官家的人。可是咱们这一片哪有什么当官的会住这里?当官的不都住城东红日坊附近么?这附近怕是有什么大秘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越讲越觉得这事情玄乎得吓人,又看到有几队人马奔驰而过,在贶家门口停下,也不知道在禀报什么。这时候忽然有兵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吓得一堆人立马作鸟兽散。

苻燚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说话。众人也不敢看他。

那贶雪晛的青花马他们倒是在城西北偏僻的望春水门旁找到了,可人早不知所踪。

回禀的人说那是双鸾城最偏僻的一处水门,因为临近行宫,附近没有人家,只有山林蔓草,如今一片漆黑,要找,也得加派人手。在城内还好说,如果他已经从水渠出城,那就天地渺渺,不知往哪里寻了。

他们都以为他只是民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商贩,殊不知他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当然,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居然有这样的胆量!

黎青在旁边茫然无措,听着福王他们问苻燚要不要全城搜捕,心下暗想,贶雪晛最好还是不要被找到为妙。

不跑还尚有商量的余地,这一跑,可真就完蛋了。

周围只有火把发出轻微的油花爆裂的声响,忽有一只小猫“喵喵”叫了两声,从众人中穿行而过,最后停留在苻燚脚下,伸出爪子来挠他的长靴,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两声。

苻燚弯腰将它抱在怀里,往回走。

家中还挂着喜庆的灯笼,结香花在夜里香气浓郁,正房的桌子上,还摆着瓜果点心,其中一个盘子里,还盛了御厨们奉上来的梅花糖。

梅花是当季产物,这梅花糖做的的确比玉簪花糖更精致,四四方方一块,中间或是一朵白梅,或是一朵红梅,如琥珀一般,包裹住一朵梅花最美的样子,黎青他们还在盘子里铺了一层梅花,以真香渲染。

这不过是他身为皇帝,能给贶雪晛的东西里的万分之一。

摆上去的时候,还想过以后要如何以金玉养之,宝马香车,精舍美食,华服贵位,也多少想着世人谁能抵抗得了这无上富贵,万千宠爱。

而如今在那梅花旁边,放着一块酢浆草结缠绕着的玉佩。

贶雪晛从身上解下,还给了他。

大家都以为皇帝会暴怒,但其实他也并没有。但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阴沉,坐在椅子上,嚼得药丸咯吱响。

其他人也不敢上前来,只在院子里守着。黎青和福王跟到门口,福王的胆子到底更大一些,抬脚进来,道:“这个贶雪晛……”

这个贶雪晛如何呢?

这个贶雪晛好大的胆子。

这个贶雪晛不知好歹。

亦或者这个贶雪晛怎么那么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苻燚手上,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个贶雪晛,他跑不了。”

苻燚把那玉佩握在手里,没说话。

福王这话说的也不是很有底气。

这个贶雪晛似乎隐藏了许多秘密,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也不甚清楚。婴齐那样的身手居然都抵不过他!

他之前派人细细查过这个贶雪晛的底细,身份明晰,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查出来,大概皇帝和他一样,都以为这个贶雪晛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但显然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普通老百姓遇到皇帝,可不敢跑,也难跑得了。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古往今来那些当官的,就算喜欢女人,被皇帝看上,也只有乖乖陪睡的命。贶雪晛应该对皇帝的名声和性格十分了解,但依旧敢跑,说明这人……胆子很大。

“跑了也好。”苻燚忽然道。

福王:“啊?”

苻燚抱着猫,将那酢浆草带缠在自己手上。室内虽然点着油灯,但一灯如豆,几乎被黑暗吞下去了。那张脸近乎苍白,在暗影里也看得清他的五官,只是瞳仁太黑了,眉目都模糊起来。

苻燚在那模糊的暗影里说:“跑了,就两清了。”

福王:“……”

他先想,这是什么帝王的歪理!

又想,什么叫两清,皇帝心里对贶郎君,也有愧疚么?

如果从前有,那抓回来以后,就会没有了么?

他似乎在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作为一个人的柔软的真心。

他们这样的皇室子弟,自幼便活在死亡的恐惧里,能有个正常的样子都不容易,更遑论什么普通人的真心了。他以前是从来没有在苻燚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的。

不过皇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神色真难看。大口嚼药吃的样子像个黑透了的魔。

如今看,即便有这一点真心,幻化成的也是扑向贶雪晛的天罗地网。

但这后半夜实在过于难熬,苻燚让福王亲自去负责搜捕的事,剩下的人,皇帝让他们都出去,自己抱着小福子在正房里,看了看这个他住了没几天的房子。

除了圜龙堂和清泰宫,这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了。

此刻房间还是一团喜气,喜字都在,龙凤红烛也还剩下一大截。

但没了贶雪晛,这房子和圜龙堂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把灯都吹了,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