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交锋:春天(第2/4页)

“奢侈品的关键是什么?社交属性和情绪价值啊。”

“在眼下的金宁城,后者的意义更重。”

“因为现在能够痛快掏腰包的人,以前普遍都不算体面。”

陈晶晶咯咯笑出了声。

她小的时候,个体户还叫“搞投机倒把”的呢,是混混和街溜子的代名词。

王潇摸了摸她的头,意味深长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社会之所以能进步,就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打破了阶层的固化。

汽车转了方向,一路开回了将直门。

主干道上,舞狮队正踩着鼓点穿行,金漆狮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狮口衔着的铜铃随步伐叮当作响。

商户们争着将红包塞进狮子嘴里。

没开学的小孩们追着舞狮队讨要糖果,棉鞋踩过结冰的水洼,发出咔嚓脆响。

急得大人在旁边叫骂:“小兔崽子,过年才买的保暖鞋!”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做着鬼脸,一溜烟儿跑了。

他们才不怕哩!正月里是不能打小孩的。

王潇看了,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柳芭好奇地伸手示意前方:“他们在干什么?”

前方路口,裹着蓝布围裙的清洁工正将垃圾倒在墙根三角梅下。暗绿的藤蔓爬满砖墙,零星早开的紫红色花朵在寒风中瑟缩,估计这会儿都后悔自己开早了,成了垃圾的点缀。

“送穷。”王潇笑着解释,呼出的白气氤氲了车窗。她伸手抹开玻璃上的霜花,“这是金宁的老习俗,初六早上将‘穷土’倒在三叉路口,寓意送走晦气。”

看,这就是华夏民族的传统啊。

这个民族从来不避讳将对财富的热爱和追求挂在嘴边。

鼻尖冻得通红,不忘嗅着空气里糖人摊飘来的麦芽甜香。

手指皴裂开了口子,也得捏紧来之不易的红包。

连送穷都要选在草木萌发的三岔口——穷神该往哪条路逃遁?自然要选最四通八达的去处。

他们没有在外面继续看热闹,回家吃了顿早午饭。

还不到十一点钟,为什么要这么急?因为他们要赶飞机呀。

从二月头到现在,舅舅一家已经回国半个月了。

现在,年也过了,祖也祭了,都初六了,该回罗马尼亚了。

别的都可以往后稍稍,陈晶晶这个高中生的学业可耽误不得。

吃过简单的一顿早午饭,立志要考大学的人,拖行李箱出房间时,又想起了她姐早上给她留的作业:“那到底要怎样处理阮老太才好?”

王潇提醒舅妈把大樱桃和葡萄洗洗带上,好上飞机吃。

对着表妹,她只简单回答了两个字:“放着。”

“啊?”陈晶晶怀疑自己听错了,“放着?放……派出所吗?总不能一直放派出所吧,肯定要有个说法啊。”

王潇笑了笑,给表妹上起了社会课:“不调查哪儿来的说法?要调查肯定需要时间。派出所不能一直关着人,按规矩会转看守所。她寻衅滋事,造谣污蔑,肯定要调查清楚啊。什么时候放出来,就看什么时候出结果。”

陈晶晶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感觉自己面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骤然亮起的光太过于强烈,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说话也跟梦呓一样:“那,会不会不太好啊。她是阮姐姐的妈妈呢。”

王潇笑着抬起胳膊,摸了下她的脑袋,柔声细语道:“怎么会不好呢。这是在送她妈妈去享福啊。”

陈晶晶眼睛立刻瞪得溜圆,她真没法闭眼无脑吹了。

姐,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关看守所叫过好日子?那大家都去当贼,叫警察抓了去看守所享福好了。

王潇看她一惊一乍的样子,特别有趣,一边笑一边回答:“享福不享福,要对比着看。”

二月初六中午的阳光柔软又热烈,笼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罩了一层其实并不存在的佛光。别墅门廊的腊梅花开得正好,成了画卷的背景墙。

她的脸映在花簇间,轻声询问:“昨天板车上的阮瑞状态怎么样?”

陈晶晶摇头,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他躲在被子底下,我就看到一个头顶。”

王潇笑了,这是好大儿们的共性,冲锋陷阵的永远是心疼他们的伟大母亲。丢脸的事,怎么能由高贵的他们来做?

“那你看到他头发没有?脏不脏?周围有没有人说他身上有怪味道?”

陈晶晶努力回想:“头发是干净,头发还挺好。”

她这么强调,是因为她爸天天担心秃顶,对头发特别精细。

至于说怪味道,没听人提啊。

王潇指尖轻轻敲击轮椅扶手,发出一声叹息:“照顾瘫痪病人很难的。他们大小便失禁,需要时常换洗。他们无法翻身,必须得靠人时常给他们翻身,来避免产生褥疮。”

“你看我,我只是腿骨折而已,身边就得有一堆人照顾我。”

“阮瑞那是瘫痪了,是谁把他照顾的这样干净体面的?是他妈阮老太。”

“而能做到这一点,意味着阮老太几乎一天24个小时,没几分钟能合眼。这样的日子,谁能熬得住?”

“进了看守所,起码她能喘口气,能正常一日三餐,能晚上合眼睡觉。”

“你说,对她来讲,究竟是看守所里的日子好过,还是出去伺候瘫子舒坦?”

陈晶晶傻眼了,嘴巴张了几下,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对比。

原来被关在看守所失去自由,竟然也能比在外面照顾儿子舒服。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了。

王潇轻笑,摇头:“她在外面哪儿来的自由?她连一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钱雪梅正在将洗好的葡萄装在保鲜盒里,随口接了一句:“那是,照应瘫子,还想歇?劳务市场上保姆都不愿意接这活。”

王潇笑而不语。

其实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的人,在哪儿都不可能获得自由。

比如说阮老太,她在看守所真的能喘口气吗?不能。

她会为她无法照顾儿子而痛苦焦灼,感觉身处炼狱。她不会觉得自己得到了休息。心就是她的囚房。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王潇总不会真是存了送她去享福的心。

陈晶晶侧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半天,迟疑道:“那,小妹姐她哥谁照顾呢?要是没人照顾的话,小妹姐会不会?”

哎,一头是妈妈,一头是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

哪一边吃苦,小妹姐心里都要有疙瘩吧。

她看《三国演义》上,主公倘若笼络不好手下的大将,会出乱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