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生产技术存在于生产线上:你已经没有底气(第2/3页)

普诺宁又忍不住开口挖苦:“打入华夏市场?你是准备用莫斯科的技术,还是用你的三蹦子打入华夏市场?”

伊万诺夫看上去比他姿态惬意多了,完全是眉目舒展的面相:“转让技术,是市长先生的事情。让吉尔卡车厂的三蹦子进入华夏市场,倒确实是我的工作。”

爱说爱笑的副市长这会儿憋不住,笑出了声:“哦,我的伊万诺夫先生,华夏应该不缺少三蹦子。”

在场的众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蹦子还是华夏人自己搞出来的。莫斯科的华商们把它介绍给了吉尔卡车厂。

现在是徒弟想抢师傅的饭碗吗?

伊万诺夫郑重其事地点头:“后来未必不能居上。我们只要卡车厂生产的三蹦子有我们的优势。”

他走上前,伸手指着挂在书房里的世界地图,“这里,华夏的三蹦子集中在中原地区。而这里——”

他的手指头往上面挪了一点,“寒冷的东北地区,是我们的目标销售区域。因为我们的发动机更耐寒更抗冻,更适应东北地区的气候要求。”

书房里,众人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卢日科夫市长都惊讶:“你还想把三蹦子卖到东北去?”

“那当然了。”伊万诺夫信心十足,“长春一汽当初是吉尔卡车厂援建的,东北人对苏联车的接受度很高,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说着他皱起眉毛来,“吉尔卡车厂有十万职工,每个月光给他们发工资就让我头晕眼花。三蹦子必须得卖遍俄罗斯,卖遍所有的独联体国家,卖到东欧乃至整个欧洲,以及华夏的东北地区,才能维持这样一个大厂生存以及发展。”

副市长感觉不可思议,别看他当着方书记的面把三蹦子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那是外交礼仪那是客气。

除了穷困潦倒又想要车的人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更好选择的人,会购买三蹦子。

普诺宁直接嘲讽出声:“那我可真要赞美你目标明确,前程远大。莫斯科的工业明珠吉尔卡车厂居然要依靠三轮车出海欧洲了!感谢上帝,不是自行车。”

“不然你以为能靠什么?”伊万诺夫怼回头,“苏联时期建立的7000家配套企业中,40%在1992年后破产了。经典的ZIL-130卡车的5600个零部件中,23%需要进口。”

他实在受不了愚蠢的政客,“你以为一家工厂的倒闭只是一家工厂的消失吗?不,是整个产业链缺了一环,再也没办法正常运转起来。你知道要重新建立起这个产业链有多难吗?市场经济不可能像计划经济时代那样,一家工厂只生产一种零件,专门供给另一家工厂!”

卢日科夫确实不怀好意,成心激化伊万诺夫和普诺宁之间的矛盾,但他可不希望看到两人在他的书房里打起来。

尤其一方还是税警少将的情况下。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充当和事佬:“好了好了,我年轻的先生,我知道你经营工厂的不容易。那么,吉尔卡车厂今后主推的业务就是三蹦子吗?”

“起码短期内是这样。”伊万诺夫想到了工厂的千头万绪,眉头皱得死紧,“生产三蹦子需要的零部件少,种类单一。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能保证配套供应链不断。而且三蹦子便宜,大家一次性就能全款买下,不需要进行分期付款。”

以卢布糟糕的汇率表现,在俄罗斯进行分期付款,那对企业来说,就是一个大写的死字。

伊万诺夫忍不住吐槽,“俄罗斯的工业之所以垮得这么厉害,最大的原因是大家还活在苏联荣光的幻想中,而不是实事求是,去做自己现在能做到的事。”

卢日科夫终于舍得放下他手中的雪茄了,拍着巴掌站起身:“很好,我知道我没看错人。伊万诺夫先生,你正是那个能够让莫斯科的工业心脏重新有力跳动的人。”

伊万诺夫并没有得到夸奖后的受宠若惊,或者是骄傲和激动,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松快半分,依然紧蹙。

“但实现这个目标,不仅仅是莫斯科一城甚至俄罗斯一国可以做到的。因为我们的地理条件限制,因为我们的用工成本高。”

他伸手指着欧洲地图,“西欧可以向东欧转移技术,来降低用工成本,使用东欧生产的零部件,在西欧最后完成组装,出口到全世界。我们能有谁呢?”

他的手指头在乌克兰、白俄罗斯这些原苏联国家之间画了一圈,“它们都当不了这样的角色了,它们还想承接欧美的技术呢。”

伊万诺夫的手最后重新落回到江东的位置,“我们的时间窗已经非常小,我们只能利用我们的相对技术优势,在这短短几年时间内,尽可能降低生产成本,来争取更大的市场。”

他叹了口气,“如果我们运气足够好的话,这个争取到的空间,能够反作用于我们的技术研发,那么就能正向循环下去。如果运气不好——”

他的声音伤感起来,“技术彻底落后被淘汰了,那也可以养活几年工厂,并且凭借这几年的积累,继续往后再拖几年。”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连杠精附身的普诺宁都沉默不语。

科研人才流失有多严重,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可是莫斯科能够把外地人丢进集中营,却无法阻拦任何人离开莫斯科。

伊万诺夫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离开了世界地图:“我做的都是我能做的事情,所以我希望莫斯科能够向江东开放技术,这样才能够建立起零部件的供应产业链。”

他冲书房里众人点点头,最后同卢日科夫打了个招呼:“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明天还有工作要忙,再见。”

说着,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他没有刻意昂首挺胸,却依然脊背挺直。

普诺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同样冲市长先生点了点头,告辞离开。

八月初的莫斯科已经不复七月份的炎热,尤其是夜晚,夜风吹在人身上,带着尚未开败的薰衣草的香气和初秋的沁凉。

普诺宁不得不紧走几步,才追上伊万诺夫:“伊万,你等等,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大概是忙碌了一天的疲惫让人倦怠,大概是薰衣草的香气的确具备舒缓神经、宁神静心的功效,伊万诺夫没有再像刺猬一样,直接怼回头,而是心平气和道:“谈什么?”

千言万语到了普诺宁嘴边,他竟突然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才对,以至于一时间居然愣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这样就能吐出心中的烦闷与焦灼。

“上车吧,到车上说。”

伊万诺夫点点头,往自己车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