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

“唔,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份,都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云眠的呼噜声顿时停下,长睫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

他一眼便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拓,也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糕点。

“呀,杏仁蜜糕。”他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惺忪朦胧的笑容。

“什么杏仁蜜糕?这是窝头。”秦拓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时辰还早。”

云眠瞥见他身旁碗里还有一个窝头,赶紧道:“不早了,已经不早了,我该起床吃我的窝头了。”

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包袱皮,爬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我的杏仁蜜糕……”

但只嚼了两下,便慢慢停下动作,半张着嘴看向秦拓。

这是他第一次吃窝头,只觉得那金黄油亮的模样看着就很好吃。可这粗粮窝头里还掺有谷糠,一入口便觉粗糙干涩,寡淡得没有半分甜味,还赶不上那冷玉米饼。

他皱起脸,舌尖顶住窝头往外推,秦拓见状立即道:“不准吐,咽了。”

“不好吃,窝头不好吃。”云眠摇头。

“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小名窝头,大名金玉满堂如意酥,你龙隐谷都没见过这好玩意儿。”秦拓抬抬手,“吃了。”

云眠哽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只觉得喇嗓子。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窝头,又偷偷瞅了眼秦拓,将窝头一把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向门口:“我不吃了,我还没洗呢,娘说过,没洗脸净口不能吃东西的。”

秦拓目送他跑进院子,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窝头。

这小少爷打小养得精细,虽说昨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眼下肚子里有了食儿,便又原形毕露,对着不合口味的吃食挑三拣四起来。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