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今日一大早,许县县衙里一片忙碌,窗棂擦得一尘不染,房梁顶的蜘蛛网被扫光,旧桌椅全换了新。
城门守军也接到命令,让城外的流民都避远些,全部去城两侧的林子后暂住,过几日再回。
原本以为这事会很棘手,不想流民们这次挺配合,流民头子吴岗发带头往林子里搬,众人老老实实地跟上,连城外空地上的草棚也被拆得干干净净。
城内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沿街那些商铺,但凡招牌陈旧的,全被勒令重新刷漆,字迹也要描金换新。
路边原本有不少小贩,扯块破布铺在地上,摆些大葱蒜头,现在也被衙役们驱赶,说是这几日不许上街摆摊,有碍观瞻。
自陈县令到许县任职,还从未这样兴师动众过,引得大家纷纷猜测。而一条消息突然在城内流传开了,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是从允安城来了位了不得的贵人,要在许县暂住些时日。
至于这位贵人是谁,大家都不得而知,陈县令对此守口如瓶,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但据县衙里传出的风声,所有差役都被分派了要务,每日在街巷间巡视,生怕有居心叵测之徒混在城中。
城中百姓们猜测议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总算是窥得了一点端倪。
戌时,城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入城。
这些人虽作寻常打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们个个都身怀功夫。他们护送着那辆马车进入县衙,随后就将整座大院守得密不透风。
城里有个富商,从他那个在衙门当差的表舅子那儿打探到一些消息。
表舅子说,陈县令得信后,鞋都顾不得穿,赤足跑出大门,在马车旁跪迎。而当时从马车上下来的贵人,竟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公子。
表舅子还说,那小公子虽年纪尚幼,可通身气派,只消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他两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边却带着一队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还能让陈县令如此兴师动众,态度诚惶诚恐。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架势,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那贵人是谁?”
“还能有谁?秦王可就在卢城,你说还能有谁?”
问的人伸手指了指天。
“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
大家都猜到了那贵人的来历,但谁也不说破,只神神秘秘,兴奋难抑,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夜,许县人原本还很激动,但到了第二日,有些人就笑不出了。
据表舅子小叔子大舅公分别传出的消息,小贵人身旁有个亲近的少年,身份不明,但容貌绝佳,气度矜贵,一看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很可能是小贵人的伴读。
那少年今早陪着小贵人用膳时,陈县令伺立左右,少年随口问了几个关于许县政务的问题,陈县令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当场就冷下了脸,令他把许县这几年的账册取来。
谁想小贵人出行,竟还带着精通账目的随从,很快就将那几箱账册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许县明明有那么多田地,但收上来的税远远不够。
少年当即下令:“查!把这些田地的主人一个个都给我查清!”
这一个上午,城里的富户都如坐针毡。城外大片田地都是他们的,可以前谁又老老实实交过税?
小贵人这一查账,若是真查出什么来,怕是要掉脑袋的。虽说田产都挂着假名头,可只要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
衙门里的差役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心不在焉地办差,总想找机会往后院溜,好打探些消息。可后院被那些护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此过了半日,衙门里还没有什么消息出去,但已经有几名富户吓得倒了床,连大夫都请进了府。而城里最大的富户王成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来到了县衙门口,求见陈觥,说有至宝要献给贵人。
王成友第一次在陈觥面前低声下气:“恳请大人代为通传,就说小民有稀世珍宝要献与贵人。”
陈觥再三推辞,王成友再三恳求,陈觥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只得道:“本官可以帮你,但你切记,不可抬头直视,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可有半点冒犯。”
“是是是,小民明白,明白。”王成友点头如捣蒜。
小贵人此时正在午歇,王成友便在大堂紧张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终于现身。
他们冷冷地打量王成友,将他全身搜了一遍,动作很是粗鲁。搜毕,面无表情地甩了下头:“跟上。”
王成友这辈子第一次要见这般尊贵的人物,以往做梦都不敢想,此时走路时两脚都在打绊。
进到屋内,他飞快扫了一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一名小童,身侧立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另有两名带刀护卫分立两侧,而陈觥就恭恭敬敬立在下首。
王成友只瞧了小童一眼,就被那通身贵气给震住,也不敢多看,扑通跪倒,高呼:“小民拜见圣——”
“咳咳。”站在一旁的陈觥重重咳嗽。
王成友心头一凛,立即改口:“拜见小公子。”
半晌,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你求见小公子,所为何事?”
王成友跪趴着转头,那名也跪在地上的家仆,立即捧着锦匣膝行上前,再打开了匣盖。
只见匣中卧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像,宝相庄严,衣袂翩然,整尊佛像竟无一丝杂色,一看便是稀世珍宝。
王成友颤声道:“这是小民家传之物,取整块璎珞翠所雕。最难得的是,这尊玉像会随光变色,恰似祥云缭绕。小民愿将此玉像敬献贵人,聊表寸心。”
那家仆适时将锦匣微微倾斜,只见光线流转时,观音果然也泛起朦胧光晕,衣袂间似有流云浮动,恍若真有个活生生的菩萨立在云霭里。
少年倾身细看,眼中闪过惊艳:“既是家传宝物,那必定意义非凡,这如何使得?”
王成友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欣喜,一时忘了规矩,抬头连声道:“使得,使得!”
“咳咳。”旁边一直垂手站着的陈觥又开始咳嗽。
少年快步走到王成友身侧,仔细端详那尊玉像,又转身望向主座上的小贵人。
“小公子,您看呢?”少年目光热切,似有千言万语。
那小贵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此时抬起眼,往那玉像瞥了一眼:“这又算个什么东西?它就不配出现在我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