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2/3页)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剧痛才如潮水般漫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是你让我弟弟去割的绳子!是你!”秦拓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出武器冲来。寇仪痛得五官扭曲,却也嘶吼道:“是又怎样?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色刀光闪过,寇仪的声音停在口里。
他眼球凸出,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仰,倒在了地上。
士兵们又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全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来人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砍了寇仪一条手臂,接着就杀了他,杀了寇大司马的嫡长子。
寇大司马权倾朝野,便是那曹贼追上来了,也断不敢取寇仪性命,顶多生擒活捉了要挟朝廷。
谁会想到,就这短短一瞬,寇仪便被一名陌生少年给杀了?
四下一片寂静,直到军师大叫一声跌下了马,踉跄地奔向寇仪尸身,其他士兵才如梦方醒,慌忙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秦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围上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迎着最先冲到的两名士兵,黑刀如电,一掠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更多的人冲上来,秦拓嘴唇翕动,刀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嚎。
片刻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道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名士兵还活着,躺在地上,却看见那少年拖着黑刀,正一步步走近。
少年浑身浴血,身上飘着缕缕黑气,士兵恍惚觉得是撞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吓得挣扎着向后,嘴里不住求饶:“饶,饶了我……”
秦拓走到他跟前,刚要挥刀,怀里的小龙突然动了动,极是轻微。但就是这一下,立即拽住了他将被杀戮吞噬的神智。
他慌忙低头,连声轻唤:“云眠?云眠?”
小龙再无反应,秦拓心头一紧,所有杀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也顾不上这名士兵,只将小龙小心地护在胸前,转身,继续朝着前方飞奔。
那士兵一直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这才敢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重重躺倒,感到裤裆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秦拓又奔跑了半个时辰,那棵百年老槐终于进入视野。树旁一条蜿蜒山道,通向云雾深处,道旁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青崖村三个字。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秦拓汗水布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没完全绽开,便又消失。
他剧烈地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小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鳞片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
他屏住呼吸,托高襁褓,将耳朵贴近小龙的胸口。
那胸膛依旧柔软,只覆了层纤薄的鳞片,却已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随着那心跳消失,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突然冲向山道,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拼命奔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旁边山崖,却又立即继续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发狠:“你要是敢死,我就回头去杀光绪扬城的人。若是杀尽绪扬城的人还不够,我就继续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人间界。”
“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再也不让你下水,还要捉几百条吊死鬼虫虫,塞满你的枕头,把你的假发全部撕成碎片……”
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化作一声哽咽:“你别怕,我不会捉吊死鬼虫虫吓唬你,不会撕你的假发,你快睁眼,你要陪着我……我只有你了,云眠,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