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夜深了,允安城楼上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蹲伏在垛口后,箭矢搭上弓弦。弩车也都绞弦绷紧,一排丈余长的巨箭直指城外。

没有人出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百丈外的那片营地。只有一名校尉带着人沿城墙匆匆巡视,不时小声询问情况。

城楼西侧,光线昏暗,几道黑影自旷野的阴影中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个背篼,里面坐着个小小身影,有些紧张地抓着背篼沿。

他们足尖轻点地面,飞快地掠过旷野,转眼已至城墙脚下。

周骁一把抓住秦拓的胳膊,双脚在城墙上借力,带着他顺墙而上,掠上了城头。

两名守在垛口的士兵尚未回神,已被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击晕,迅速被拖至暗处。周骁随即带着秦拓,从城墙另一侧翻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允安城中。

此刻的允安城已经是宵禁时分,但虎贲营今夜全驻守营地不外出,街巷间也没有巡夜官兵,所以百姓们仍在街上流连。

他们知道城外是秦王赵烨的兵马,所以并不惊慌,反倒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激烈争论,或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虎贲营为何不出现吗?虎贲营的向统领是靖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举荐给秦王。如今两位上司兵戈相向,他帮哪边都是负义,索性闭营不出。”

“你们说,那皇帝真是假的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不管真假,我倒盼着秦王能坐上那个位子。”

“朝堂一直被寇氏把持这么多年,秦王要早点反就好了。”

“嘘,小声些,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不要命了?”

……

秦拓和周骁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几名魔。秦拓的背篼里装着云眠,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