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岑苏上次对人喊“爸爸”,还是三四岁时。

当时在饭店,妈妈带她去见康敬信。

她对饭店的印象早已模糊,也不记得吃了什么,唯独记得那声爸爸。喊得那样期待又小心翼翼,可盼来的并不是被抱在怀里,或高高举起。

她羡慕亲戚家的孩子,常被爸爸扛在肩头。

当时康敬信只应了她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即便没像期盼中那样被抱起,但能见到爸爸,她就很满足。

后来吃饭时,她围着桌边,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康敬信身边,轻轻靠在他腿上。

当他终于把她抱在腿上坐着时,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雀跃。

那一刻她觉得,爸爸也是爱她的。

……

其实,她并不缺拥抱。

一直到上幼儿园大班,妈妈还总喜欢抱着她,不舍得让她走路。

妈妈个高丰满,总说自己力气大,常抱着她从幼儿园一路走回民宿。

现在想来,妈妈是在用加倍的怀抱,填补她缺失的那部分。

除了商昀、妈妈和外婆,虞誓苍是第四个这么用力拥抱她的人。

不是拥抱的力道有多大,而是在他们的怀抱里,她能感受到自己被爱着。

岑苏抬起头:“外婆在家又研究了两个新方子,这下用不上了。”

虞誓苍哭笑不得。

刚才他还纠结,父女相认后的第一句话要如何开口。

她总是有办法让气氛变轻松。

“别说你外婆,你妈妈也觉得我身体有问题。”

他抬手轻拭女儿脸上的泪,“二十岁的时候,我可能当不好父亲,但现在,我能做好。只是遗憾,没能抱抱刚出生时候的你。没能在你哭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岑苏也替他擦了擦眼泪:“没事。你那时要是在我身边,说不定我还会被我妈多揍哭几场,毕竟你不扛事。”

“……”

虞誓苍被她逗笑。

“岑岑,你不知道爸爸当时有多羡慕,该说嫉妒康敬信。”

岑苏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说出话:“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加商昀的微信。知道外婆病重,就把雪球借给我养,还安慰我,人生总有坎,迈过去就好了。后来,我在大厦楼下遇见康敬信,心情不好,也是你告诉商昀的吧?那时我就想,你要是我爸爸该多好,这样我难受的时候,就能有个人可依靠。”

直到刚刚商昀告诉她,虞誓苍是她亲爸,她仍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是爸爸的错,那时候太不成熟,什么也替你妈妈解决不了。”

虞誓苍担心,“岑岑,别怪你妈妈瞒着你,她也是没有办法。”

“我怎么会怪妈妈。她一定是选了一条对我伤害最小的路。没人比妈妈更爱我。”岑苏直到这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对了,我妈呢?”

虞誓苍揉揉她的头发:“你妈妈在湖边,你去看看她。我先去找我父亲。一会儿去找你们。”

父亲对岑纵伊和岑苏伤害太深,他没脸用“你爷爷”这个称呼。

虞誓苍放开女儿,为她指了指湖边方向,自己转身回别墅。

“爸爸。”

岑苏在身后叫住了他。

烈日刺眼,她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虞誓苍忙驻足转身:“怎么了?”

岑苏:“觉得太不真实。”

虞誓苍又折回来,紧紧抱了抱她:“爸爸会一直在你们身边。”

他何尝不害怕这是大梦一场,生怕一松开,梦就醒了。

他宽女儿的心,也是安抚自己:“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你妈妈还能不清楚?”

和女儿分开后,虞誓苍快步去往别墅。

有人比他先一步到了茶室。

商昀在虞父对面坐下。

虞父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岑纵伊撂下最后一句话离开后,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半天才缓过劲。

刚才孙女睿睿来过,问他感觉如何,需不需要送医,或是叫他的健康顾问团队来,给他弄瓶氧气吸吸。

睿睿话里话外尽是幸灾乐祸,被他骂走了。

睿睿刚走两分钟,又有人擅自进来。

不用想,是逆子虞誓苍。

如今他的安保人员形同虚设,他们竟随意可以支开。

岑纵伊竟异想天开,让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公开承认岑苏,她是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只是老了,还没死。

也还没无能到任人摆布。

他自己外面那些孩子,他一个都没认,又怎么可能认一个私生的孙女。

岑纵伊太看得起自己。

虞父听见了窸窣声,对面的人好似在拿茶杯倒茶。

茶壶里的水不热了,商昀顺手加热。

虞父双手交扣搭在身前,仍阖着眼,讽道:“你还真听话!岑纵伊让你站门口你就站门口!”

茶加热好,商昀往茶杯里慢条斯理斟茶,开口道:“您羡慕岑阿姨说话管用?”

原来不是逆子,是逆孙!

虞父缓缓睁眼:“你来做什么?”

商昀:“来孝敬您。”

“……”

虞父快一年没见小儿子的这位忘年交,火气早就憋了一肚子。

“誓苍能顺利夺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替他干了多少混账事!”

要是没商昀这个混账东西,他少说还能多在位两年。

商昀慢慢饮着茶:“岑苏的身份,还得劳烦您公开。不必提名字,只说虞誓苍有个女儿就行。具体的,我和岑苏公开恋情时会说。”

虞父冷笑:“一个个的,都敢来威胁我!”

商昀:“真要威胁您,一会儿就不让您出席记者会了。我作为全权委托人,代您出席。”

虞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我还没死!”

茶桌被拍得震天响。

商昀丝毫不生气:“其实您是否亲自宣布退休,并不影响什么。虞誓苍的权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让您出席,是全您的面子。”

“岑阿姨想在记者会上左右您,或许难,但我和虞誓苍想做到,很容易。”

虞父咬牙:“你们反了天了!”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许多事已力不从心。

小儿子如今大权在握,正值盛年,而他已经卸任,半身入土。

不论家族还是集团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他虽看不上岑纵伊,却不得不佩服她的忍耐。

竟能忍二十六年,忍到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

倘若早知道她有了小儿子的孩子,他当年说什么也会逼小儿子联姻生子,不会放之任之,让小儿子不婚不育到今天。

他到底小瞧了那个只会花钱、一无所长的败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