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第7/9页)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
那是肋骨的骨头从身体里面断了,想必再过一会儿,秋无竺身体里的内脏也会全部破裂,然后这个人会彻底离她而去。越颐宁颤抖着嘴唇,哭了,“不要!”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就舍得抛下她呢?
“没有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越颐宁才会亲手给了她那片龟甲。她们都明白是时候告别了,只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不舍与伤感,并非决心可断。
“......越.....颐宁.....你是天命之人.....你确实是。”秋无竺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越颐宁的手,“......我知道你是。”
当初为什么会把越颐宁带上山?秋无竺也不能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
那是一种扭曲的愤懑,嫉妒,还有好奇心。
她透过卦象,看到了一个禀赋绝伦的女孩。从来无误的天道告诉她,这个女孩能改变天命,她会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妄图偷天换日,篡改天命。
但这个女孩,这个名叫越颐宁的女孩,会得到与她截然不同的结局。
秋无竺将算出来的卦象亲手毁掉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想要改变天命的她就是愚蠢的,刚愎自用的,要被天道惩罚,注定葬送自己所爱之人?凭什么这个女孩就注定会如愿以偿,注定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她又一次质问了天道。天道说,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孩会成为她的徒弟。
天道残忍,冷酷,无情无义。它夺走了秋无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也为她送来了这辈子最后一个深爱的人。
秋无竺下山见到了越颐宁,瘦巴巴脏兮兮的小乞丐,半点也不可爱,不引人注目,身体孱弱,她有预感,只要放着越颐宁不管,她就活不过第二年的冬天。
可秋无竺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将这个注定祸害她的女孩带回了山上。
有时,她觉得天命从未失算过,包括现在。世间万物从头到尾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一直如此。
“你做到了为师做不到的事情。”秋无竺的唇边涌出的血将半张脸都浸湿,“.....真好,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果真不让人失望。”
“不要哭了。为师让魏天宣偿命了,终于也能有脸面去黄泉之下见他们了。”
越颐宁抱着她,秋无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望着虚空,眼里的光芒慢慢亮起,她喃喃自语,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天淳,天淳,你来接我了......”
“.......师父.....师父。”秋无竺已经闭上了眼,方才的回光返照,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重复着,嘴唇开开合合,声音落下去,落入尘埃,“......对不起。”
龟甲上残余的火星彻底灭去,自牢狱顶窗落下的一缕微光也黯淡了。
“师父师父,花尊者说您不爱下山,为什么您那天突然打算下山逛逛呀?”
“自然是闲着无事做。”
“师父师父,幸好您那天闲着无事做了,要是您有事做,肯定就不下山了,我就不会成为师父的弟子了.....不对不对,应该就是我运气好!师父你说是不是?”
“嗯。”
“师父师父,您那天真的是因为无事可做才下山的吗?真的没有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