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逢晴日(大结局)
少微醒来时,身体虚弱程度堪比经历过七八个寒症一齐猖獗发作后的余威,躯体不可动弹,大脑有短暂空白,率先觉醒的是动物领地的警觉,艰难张口问:“我此时……在哪里?”
“少主,在榻上!”
墨狸从铺在地上的席榻上猛然坐起身,正色积极地答。
少微勉强转过头看他,目光示意四下,声音吃力:“我是说,这是哪里……”
“少主,是一间屋室!”
这话若换作姜负答来,少不得有几分可恶,但在墨狸身上却只剩下匠工准确求真的精神,少微只好沉默,好在大脑已在争气苏醒,意识慢慢回归,很快分辨出此处乃泰山脚下奉高行宫。
而墨狸的声音惊动了外间的人,少微很快即见到阿母、大母大父、青坞阿姊、姬缙以及小鱼和沾沾。
少微昏睡状态下不宜被搅扰,众人大多时候守在外间,鲁侯和沾沾充当护卫,轻易不让任何人入内探看。
墨狸是个例外,平生头一回受这样濒死的重伤,他虽不懂什么叫害怕,却已有些受创应激反应,一双眼睛看不到少主便不能够安心养伤,因此拖也拖不走,劝也劝不听。
青坞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代他向冯珠和鲁侯求情,许他守在室内,搬了席榻将他安置,教他保持安静。
墨狸很听话,连翻身都不发出任何动静,他蜷缩在席榻上,偶尔疼醒时便静静盯着上方榻上少主,双眼清澈安心地发一会儿呆,便继续闭眼睡去,就如同在炼清观邪阵地室中、脏兮兮地蜷缩在少主身边安心大睡那次一样。
被家人好友围着的少微也在认真观察每个人的状态,经此一劫,大家各有不同憔悴,未曾直接参与其中的小鱼亦憔悴到肿胀潦草——
因少主要静养,在沾沾严厉监督下,小鱼这两日从不敢放声哭出来,常是无声落泪捂嘴偷哭,可谓闷声干小事,悄无声息地哭肿了整张脸,将自己哭作一尾眯眼胖头鱼。
随后郁司巫刘鸣等人也纷纷来探望,唯独未见刘岐与山骨及家奴。
此三人伤得也不轻,虽说先前还可以在山上支撑着,但少微已不止一次切身体会过“自死境脱身之后,体能一旦不必再为保命而维持发狂状态,身体各处即要口吐白沫、呻吟躺倒、闭眼摆手、撂挑子起高烧”的流程感受,于是便很能想象几人此刻状态。
待前来看望者陆续离开,睁眼后已知姜负情况尚可的少微便细问这几人情况,得知山骨也昏了两日,关于刘岐,小鱼则抢先答:“少主,叔父未曾昏迷,只是也不能下榻走动,此时就在隔壁屋中养伤!”
随着小鱼响亮的话音落下,少微即听卧榻内侧墙壁被慢慢叩响两声,似在传达:我在。
鲁侯很没办法地叹气:“此子非要跟来养伤。”
孙女下山时已起烧昏迷,入行宫时,那小子虚弱可怜地说什么“此次灾劫汹涌,如无巫神化解,孤早已没命。据闻人在重伤虚弱时易招邪气入体,因此务必还要有巫神镇佑,孤方能宁神养伤”——
堂堂储君,竟也当众说出这样不要脸皮的依恋之言,众官吏装作无觉地低头,鲁侯起初暗暗咬牙,但转念一想,莫说不要脸了,此子此番连命都不要,也要第一时间前去赶去援救……
罢了,总归也是孙女钦点的眷侣,且将这小子娇纵收留一回。
被娇纵的小子就在隔壁房中躺着,少微盯了那面墙壁一会儿,一时因她的亲人,她的小鸟,她的狸和她的人都在身侧,不禁很安心。
遂努力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身体,抬手敲了三下,回应示意他:知道了。
谁料不过一刻钟,竟见此人一瘸一拐地被内侍扶着过来了,如此不良于行的状态,颇有重操旧业之观感。
少微愕然:“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还不宜走动吗?”
刘岐反问:“少微,方才不是你敲的墙示意我过来吗?”
“知道了”三字被他理解为“你过来”,鲁侯只觉没眼看没耳听,若是他孙女方才只敲两下,岂非要被听成——过来?四下——你且过来?五下——你给我过来?
若是一下都不敲,那必然更要命了,定要追来问一问为何不回应,是否醒后仍不得抬手、情况过于严重。
人若存心想要被唤来,总是拦不住的,看着那大约耗费了一刻钟使人梳发整理仪容的小子,鲁侯不做评价,干脆和大家一起去了外间。
室内很快空荡不少,除了小鱼和重新卧倒的墨狸,便只有在少微榻下脚踏上坐下的刘岐,他将一条受伤的长腿抻直,背靠榻沿,里侧右臂横放榻上,倾身笑望着裹在被中盯着他看的少微。
大难不死的对视,走出死劫的重逢,少微安静盯他片刻,他不禁抬起虎口裹着伤布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少微头顶有些蓬乱的发。
而后即很上道地将自己的脑袋凑近压低,少微便也拍了拍他那颗死里逃生的漂亮脑袋。
仅有这静静对视与稍显幼稚的彼此安抚,再无更多感慨了,少微历来不喜欢不擅长感慨,率先问他的是:“捉到的活口招认了没有?杜叔林究竟为何人做刀开道?”
刘岐:“还在审,他们目前只一口咬定都是杜叔林豢养的死士。”
少微拧眉:“此人作为后方黄雀,借杜叔林作为遮掩,无论是否事成,皆留有全身而退、将一切罪名推到杜叔林身上的余地。”
她已经知道严相与杜叔林的“交易”,而在那场交易谈判中黄雀并未露出痕迹,严相事先亦不知杜叔林还有如此同谋,因此严相派去灭口杜叔林的人同样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杜叔林先前就有谋逆之心,私下有残余势力不足为奇,此番可以出动如此强悍的势力虽说骇人听闻,但杜叔林已死,再无对证,若非少微活了下来,亲眼目睹了那些迟迟出现的黄雀并未对杜叔林有保护营救之举、只将杜叔林当作开路的破刀来使,此刻她也无法如此笃定黄雀背后另有主人。
既是笃定,便当深挖到底,审问仍要继续,纵然那些被蒙住眼睛豢养的死士也未必清楚自己最上头的主人是谁,但一层层挖下去,总不会一无所获。
除了审,亦要从动机层面大致锁定可疑范围,少微和刘岐推测间,同样一瘸一拐且面目多青紫的家奴出现,带来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着粗布衣裙,来到榻边坐下,望着少微惨样,颇为心疼感慨:“瞧瞧,好好的一个神气小家长,竟比老赵伤得还要重……那些个不安生的东西可真真是作孽呀。”
看着这朴素和气面孔,少微反应过来,不禁问:“英娘……你怎会来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