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叶籽马不停蹄地赶回厂里去。

办公楼三楼的厂长办公室里, 李为民正背着手不停地踱步,满脸焦躁。

宋主任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茶水早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李为民快步打开门让人进来。

“小叶,怎么样了?百货商店那边闹得凶不凶?”

叶籽扶着门框来不及喘口气,先把最重要的说了:“厂长,宋主任, 不是咱们产品的问题。”

李为民和宋主任都松了口气,只要产品质量是好的,那就问题不大。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顾客体质特殊?”

“都不是。”叶籽喘顺了气,解释道, “是有人造假仿冒咱们的薄荷身体乳。”

说着打开帆布包,拿出刘三买的那瓶假货给二人看。

李为民盯着那只瓶子, 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玻璃薄得跟纸似的,边缘还毛糙, 哪是咱们定制的瓶子?”

宋主任也凑过来细看,手指摸过瓶口时被划了一下,他倒吸口凉气:“好家伙, 这要是划了顾客的手, 咱们厂的名声都得被连累!”

叶籽把在百货商店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从刘三媳妇的红疹子,到空瓶与正品的差别, 再到刘三买假货的经过,连价格低廉这个细节都没落下。

李为民越听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钢笔都震得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国家刚放开个体经营,就是让这些人钻空子坑老百姓的?这不仅坏咱们的名声,更是砸国营厂的招牌!”

宋主任也跟着骂:“这种丧良心的事都干得出来,要是让顾客用出个好歹,以后谁还信咱们的产品?”

叶籽等两人情绪稍缓,才严肃地说:“厂长,宋主任,这件事太严重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然这假货要是流到更多地方,再出几起过敏事故,咱们厂的薄荷身体乳就算是毁了,连带着其他的产品都得受影响。”

李为民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这就让人去工商局举报,这种造假贩假的事,必须得好好查。”

叶籽眉心微蹙,举报是一定要的,但是工商局调查也需要时间。

李为民一看叶籽沉吟不语,就知道她还有别的想法。

“小叶,你有别的主意?”

叶籽想了想,说:“工商调查要走流程,不知道需要多久,这几天要是再有人买了假货,咱们根本来不及澄清。我琢磨着,咱们还得联系媒体,把这事捅出去,让老百姓都知道有假货,别再上当。”

宋主任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收音机,咱们找广播电台播个通知,再让报社登个声明,保准大家都能知道。”

李为民也赞同:“就这么办!老宋,你跟我去工商局,咱们亲自去递材料,争取让他们快点立案。联系媒体的事……”

“厂长,这事交给我吧。”叶籽接过话头,“媒体报道得要证据,我得再去刘三家里一趟,把他买假货的经过、他媳妇的过敏情况都记录下来,这样报道才更有说服力。”

李为民忍不住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去吧,路上小心点。”

……

叶籽没想到,严恪之前送给她的相机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顺便还征用了严恪的摩托车,以及他本人。

二十分钟后,严恪载着叶籽到了老胡同,摩托车只能停在胡同口。

两人往里走,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这时候的鞋底都很薄,脚踩上去都觉得烧得慌。

胡同里很热闹,有大妈坐在门口纳鞋底,有小孩追着皮球跑,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晃悠。

刘三家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大杂院里,推开斑驳的木门,就看见院子里挤着好几户人家的煤炉子,烟雾缭绕的。

刘三正蹲在门口,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叶籽和严恪,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叶同志?你咋来了?”

院子里还站着个穿技术员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张纸条,正是之前叶籽安排来拿地址的小王。

他连忙走过来,把纸条递给叶籽:“叶顾问,地址我拿到了,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叶籽接过纸条,掏出相机,对着纸条拍了张照,才对刘三说:“刘大哥,我们想再跟您了解下买假货的情况,还得给您爱人的胳膊拍几张照片,这些都是举报造假贩假小作坊的证据,麻烦您了。”

刘三连忙点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帮着查,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说着就领着两人往屋里走。

刘三家里不大,也就二十七八平米,角落摆着掉漆的桌椅板凳。

刘三媳妇坐在椅子上,正用手轻轻揉着胳膊,看见叶籽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叶同志,你看我这胳膊,越抓越严重,抹了药膏也不管用,这几天都不敢出门,晚上痒得都睡不着觉。”

叶籽走过去,看见她胳膊上的红疹子比上午在百货商店时更严重了,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令人触目。

叶籽拿起相机,调好焦距:“嫂子,我给您的胳膊拍几张照,这是证据,您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刘三媳妇连忙把胳膊伸直,虽然按动快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很快又重新伸直,她知道,这是为了让更多人不被骗,也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

拍完照,叶籽让刘三把买假货的经过写下来。

可是刘三文化程度不高,小学都没念完,握着笔半天写不出几个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叶籽见状,干脆代他写。

叶籽一句一句问,刘三一句一句答。

“那天我下工,想着第二天是我媳妇生日,就想去王府井百货给她买瓶薄荷身体乳。结果到了柜台,售货员说卖完了,我正着急呢,有个身材挺高大的男人过来拦着我,穿得特体面,还戴着块手表,说他手里有货,比柜台便宜两块钱,还说跟你们日化二厂的是一个东西,我就信了……”

叶籽把这些话都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晰。

写完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色的印泥盒,递到刘三面前:“刘大哥,您在这儿签个字,再按个手印,这份证据就算作数了。”

刘三接过笔,一笔一划尽量工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蘸了点印泥,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他看着叶籽把笔记本放回包里,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问:“叶同志,之前说的看病的事……”

自从知道自己买了假货害媳妇过敏后,刘三就没了上午在百货商店的火气,只剩下愧疚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