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百医堂亮相 天菩萨哎!我们小娘子的名……

庞大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心头窝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悻悻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灰头土脸地缩回了大斗堡那张医案后面。

屁股刚坐下,外头骤然掀起一阵更大的声浪,有人高呼:“上官博士到了!”

他赶忙又弹起身, 再次奋不顾身地扎进那沸腾的人潮里。这回更是狼狈,挤得头戴的幞头都掉了, 蹲下来捞时还差点被踩到手,好不容易抓着帽子站起身,还没戴稳, 又被一个粗壮汉子反手推了出去。

庞大冬见人群一层层围了上来, 踮着脚, 伸长脖子, 也只能望见无数晃动的后脑勺,他欲哭无泪。

只能灰溜溜回身, 踩到自家的医案上头, 垫脚张目去看。

居高临下,视野总算开阔了些。

就见一个瘦得老树根成精一般的白发老者, 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向中央高台。那老者面容清癯,慈眉善目, 边走边向四周拱手致意, 态度谦和,并无半分倨傲之态。

那便是上官博士,整个甘州城最好的医官, 庞大冬痴痴地望着,只觉得那身影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真真是仙风道骨,高人风范!

若是自己能拜在上官博士门下就好了……可惜上官博士早已闭门不收弟子,他昔年收的几个弟子早已出师,独当一面,被各州府奉为上宾,成了能庇护一方百姓的大医。

相比之下,自己拜的那位师父,不过是甘州城里的一个寻常草医,能传授的本事有限,他出师后没多少年,老草医也已故去,师门凋零啊!

医道不讲究士庶门第,却又比任何行当都更看重师承渊源。且医道师承还很难骗人,若是名师弟子,师承某位流派显赫的大医,有时一出手,旁人便能根据手法、其惯用方剂,看出根底来。

当年他处心积虑想拜入方回春门下,图的便是那方回春虽为草医,他的师父却很有名气,哪怕远在洛阳、长安,都有人知晓张丹溪的名姓,乃是当世眼科四大流派之一,主张治眼病要攻邪,“目不因火则不病,能治火者一句可了”,手握数种眼疾秘方,声名远播。

方回春便是他的关门弟子,人家都说,那张神医最疼这个小徒弟,临死前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了。

这也是方回春开了个济世堂,哪怕出了治死了人的坏名声,依旧有人大老远请他去治眼疾的缘故,这都是他那好师父几十年来的荫庇。

所以,有个好师父,是多么重要啊!

庞大冬打心眼里这般认为,再拜一个好师父也几乎成了他的执念。可惜,当年方回春收徒,偏偏看不上他,还直言他“心性浮躁,得陇望蜀,非学医之材。”

反倒收了陆鸿元这傻子。

这一直让庞大冬耿耿于怀,直到今日都没释然。

谁说他不适合学医!他年年不落地回到甘州参加这百医堂,就是想让方回春那有眼无珠的家伙看清楚,他庞大冬或许比不上他那个早已疯癫的大徒弟有天赋,但比起陆鸿元这样的榆木疙瘩,绝对是绰绰有余!

他,庞大冬,才是那个适合学医的人!

为了证明这一点,庞大冬还经常故意绕路,途径南门坊,刻意打济世堂门口走过,结果方回春那老头儿,愣是假装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似的,装傻充愣!可恶至极!

有一回,庞大冬实在没忍住,走了进去,扬声问道:“方大夫,您可还记得我!”

方回春眯着老花眼看他,膝头搂着陆鸿元的两个娃娃,直摇头。

“我!庞大冬!”

“喔,你是……庞什么冬?”

“庞大冬!”

“庞大什么?”

“庞!大!冬!”

“什么大冬?”

“……”

气得庞大冬现在想起来都还手抖,气死了,气死了!

想到了旧事,他不由狠狠剜了陆鸿元一眼,可陆鸿元却依旧维持着方才凑过去看书的姿势,手里的羊肉馒头都凉了,只啃了几口,竟忘了继续吃。他全神贯注,与身旁那一瘦一俊的两人,头几乎凑在一处,死死盯着手中那本册子,已看得不知今夕何夕。

奇怪……庞大冬心头的怒火慢慢降了下来。

往年陆鸿元都是跟他一样往里挤的,哪怕得不到指点,也都想沾沾上官博士身上的仙气,今年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沉得住气!

而且……庞大冬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看清,那看书的三人中,一个是陆鸿元,一个是个瘦驴脸,不认得,另一个又俊又白的……那竟是俞淡竹?

俞淡竹是神童,甘州城里无人不知的,但这神童早已陨落,疯疯癫癫,也是甘州城里人尽皆知的。

方回春这两个徒弟,一个有天赋的疯了,一个没天赋的蠢着,这曾让庞大冬暗自幸灾乐祸了许久,甚至盘算着哪天再去方回春面前,好好问一句“后不后悔”!

但后来么,他因善于钻营,人脉颇广,与衙门里的一位老仵作称兄道弟。那老仵作虽未能亲手检验张老丈的尸身,但凭借多年经验,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一次酒后失言,他竟将窥见揣测的秘密,连同俞淡竹疯癫的真正缘由,一并吐露给了庞大冬。

庞大冬听完一夜没睡,第二日,再经过济世堂的门口,他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没……再进去落井下石。

但他还是很讨厌方回春的两个徒弟!非常讨厌!

今儿这俞淡竹怎么也来了?庞大冬听闻他自打出事后,就没怎么出过济世堂的门,媳妇闺女不要他了,他过得稀里糊涂。

现在……竟还收拾得……比他俊。

可恶。

庞大冬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不甘与厌恶,又噌地冒了出来,还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妒意。

真是……更讨厌了。

但庞大冬也有些好奇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竟然能入迷到连上官博士来了都不在乎,于是默默又从旁边绕了过去。

脖子刚伸过去,还未及看清半个字,那长了个驴脸的汉子竟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竟眼疾手快,啪一下就把书盖住了。

还吓了俞淡竹和陆鸿元一跳。

孙砦一脸警惕:“你谁啊你,脖子伸那么长干嘛!”

庞大冬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胡说,我……我过来同陆丰收打个招呼。”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瞥了他一眼,终于记起来馒头没吃,三两下啃完了,含糊问道,“是你啊,你有什么事儿啊?”

庞大冬指了指人群中心:“上官博士来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经他提醒,陆鸿元才恍然记起自己今儿是来百医堂义诊的,他望向那片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高台,那位被众人仰望的名医就在不远处。可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竟一片平静,再没了往年那种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