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去山里走走
“长治你好。”
“长治这是曼曼的小姨——”
“小姨你好。”
旁边的屋子关着,鸡在咕咕的叫着,鸭在嘎嘎的叫着,被拴起来的狗在屋檐下汪汪的叫着。
芒果树上青果子掩映。
“长治你好呀。长治他们说你和我一样大。你是哪一年的?”
“X9年?倒是和我一年。”
“四月的啊。”
小姨出来了,站在院子里迎客。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话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四月出生的陈长治陈总比八月出生的小姨大了快半年,可是小姨的头发已经白了一些,和面前保养优良气质卓越的男人相比,两个人的外貌气质已经千差万别。如今曼曼就在这里,小姨看着侄女微微凸起的肚子,下面这句“那你大我半岁”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视线在男人的脸和结实强壮的身材上滑过,小姨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助理和四个保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去继续做了饭。乡野人家有着乡野人家的规矩,远道而来的贵客们应该是要坐主桌的,两个大桌子已经满满地摆好了菜,可是Chris连带几个保镖怎么劝都不肯去主桌和老板同坐,倒是摇杆四人组被主人拉扯了几下,半推半就地在主桌坐了下来。
“爸爸你们少喝点酒。”
赵曼拉了拉凳子,请外婆坐在了自己身边,又招呼Chris和Bob也坐了,扭头去和主桌的爸爸说话,“长治他上个月体检转氨酶还有点高,医生让他少喝酒。”
“不喝不喝,”岳父说,“我们就喝点米酒,我会控制。”
“没事的。”男人也扭头笑了笑,又看了看被太太放在身后柜子上的那支杜鹃花。杜鹃花摆在半破的柜子上红艳艳的,把太太衬托得人比花娇,也把刘家的房子都提亮了几分。
很好。
一切都好。
肩膀上甚至全身的肌肉还在酸痛着,人却莫名的轻松了很多,好像放下了很多事。二十五年没见,刘家的房子是越发的破旧了,就连那五米高的梁上都布满了几个没有打扫干净的蛛网。当年刘家这屋子这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宅子,足足有两进的院子,还有天井走廊,就连门板都是山里砍的上好的铁木。男人喝了一口水酒,他还记得房子落地的那晚上烛火黯淡,父亲母亲喝完了乔迁酒,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嘀咕了很久,也准备什么时候给他换上一个铁木的书桌。
“桌子没用的,顺子以后要出去读书的。”
“我们还是存着钱,给他讨媳妇用……”
酒很酸。
男人抬起手和刘老三喝了一杯,露出了那四百万腕表的一角,他和父母的卧室就在身后这堵土墙的后面。
都不一样了。
很热闹的两桌。
山里人不懂什么资本什么大鳄什么华尔街,就连美国都只是电视里和朋友闲谈中的遥远的帝国主义。这里的人没人能明白他如今在做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地位。可是大佬性格却很和蔼,就算四个人不吃不喝劳累一辈子也买不起他腕表的摇杆四人组和他坐了一桌,男人脸上也没什么异样之色。他对朋来的食物接受度好像也很高,对于农家炒的菜色也一副坦然之色。
“小姨的手艺很好。”
哪怕喝了几杯酒,男人靠在椅子上似乎有些醉了,是常年的“酒量不好”。既然有些醉了,对于自己的过去他的语气里也有了几分真心,“我以前也是吃过苦的。那时候我刚到美国,语言也不太通——”
“这个春卷很好吃。”那边老板还在自己半真半假的提到自己的人生经历,这边Chris夹了一个春卷还在说,“外婆你这是怎么做的?”
老家人不睡午觉。
吃完了饭,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天,男人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又小憩了一会儿之后,大家迈上了上山的路。村里的坟地更在山里的山里,离老屋还有十分钟的路程;这次男人没有带任何的助理和保镖,只是跟在太太身后,那枝杜鹃花就在他的面前。
他走在后面,自然没人发现他对这一片是如此的熟悉:田埂上开着零星的小花,稻田里的小鱼。稻穗已经有了一点点的黄,是稻子要熟了。
村里的人家稀稀拉拉。以前的几户人家还在,只是房子更破了些;也有几户新盖了小楼,水泥的墙面裸露着,就连窗户都只装了一半。
“村里好像人不多,刚刚的那些房子里好像都空着。”
太太捏着花枝走着泥泞小路,花在前方一晃一晃。斜坡就在右手一米之外,他伸手虚虚地挡住了她。左边的山地里绿叶满地,一种红色的山楂果在叶子里隐隐约约。
“是啊,”
前面的舅舅还在说,“大家都出去打工了。有些人的孩子长大了,也去孩子那边带小孩了。现在村里就我妈——就是你外婆在了;还有那边桓上的人。我们本来也说请你外婆去城里和我们住的,她就是不去,舍不得她的鸡鸭和狗。”
男人没有再说话。
太太爬不上去的台阶,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背。还有一个弯就是坟地了,舅舅却在一株曼陀罗旁边的大石头前面顿住了脚步。
“曼曼你就站在这里别过去。”
舅舅拿起了香烛,“虽然这里都是老祖宗,但是见了孩子也不好,你就在这里等我们。”
怀孕的太太被禁止进入,男人扶着她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又叮嘱了她几句。不过转了弯又走了二十米,当那一片坟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男人却只发现内心只有一片宁静。
内心如浩瀚漆黑的大海,只有微微的涟漪。
一片大黄色的曼陀罗开得正好。
父母的坟墓就在其下,连墓碑都无。
三年应立碑。
他当年一去不回,没有孝子做主,这才导致了父母的碑文迟迟未立。舅舅站在旁边,已经开始热情地给他介绍每一个刘家老祖宗——曾祖太祖天祖,一排排一行行。岳父岳母低着头,只顾着把鞭炮一圈圈地圈住了一座座坟头。
他挪开了几步,似在给忙碌的岳父让出位置。
也是往那两座孤坟旁走了几步。
这两座坟这些年分明是有人打理的。坟前的地被人夯平了方便磕头——也是朋友圈里曼曼磕头的位置,还有香烛和鞭炮的痕迹。
“这是陈家的坟。”
舅舅拿了香烛过来了,蹲下来给两座坟上了香,“邻居家的。”
“给。”想起了什么,舅舅把手里的香烛分了几支递了过来,“长治你也上上香——这都是我们家的老邻居了。”
“哎,”舅舅看着坟头叹气,“这两个人都是好人,可惜好人命不长。这两夫妻生前和我们家住一起,死后也和我们的老坟地埋一起,和我们家也是几辈子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