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苏牧想一出是一出, 说要带裴骛进宫,那就是要去的,只是他发也没束, 鞋也没穿就要出门,却有些失礼了。

于是他在门口被下人叫住,给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带上裴骛出门。

知枢密院事是正二品官, 出行有不少人跟着伺候,轿子就停在院中, 纱幔轻晃, 珠串叮铃作响, 苏牧率先上了轿子, 声音自纱幔出传出:“你也上来吧。”

裴骛也跟着上了轿子,这轿子很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自上车后, 苏牧就像软骨头似地瘫在了软垫上。

马车内的装饰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软垫枕头齐上阵,苏牧完全不在意形象, 就这么瘫下之后, 还想叫裴骛一起躺, 裴骛回绝了, 坐得端正。

苏牧斜着视线看了裴骛一眼, 难得好心告诉他:“若是见着太后, 可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小命不保。”

裴骛垂下视线:“多谢枢相。”

轿子不能进宫,他们只能在宣德门下轿, 走过长长的宫道,随后才能到达各处宫殿。

每日下午,皇帝会去经筵听讲,由太监通传过后,苏牧和裴骛就先去了凝晕殿侯着。

凝晕殿外还站着另外几位官员,宋平章站在最中间,他身侧的几位也都是二三品官员,整个殿内,只有裴骛一个穿着绯红官服,其余全是紫色官服。

见到苏牧和裴骛,众官员们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苏牧却不搭他们的茬,自己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按理说,在等待皇帝时,除非皇帝特许,怎能放肆地躺倒,但苏牧不一样,他可不管什么尊卑,也不管什么礼数。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那么一丝嫌弃的表情,叹息着小声嘀咕了起来。

这种场合,几波势力泾渭分明,以宋平章为首的都是些老臣,在朝多载,门生众多,又是元老,谁对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另一旁则是以三司使为首的几位,是太后的母家,地位自不必说。

而苏牧这边,就只有苏牧一人,再加上一个小喽啰裴骛。

眼瞧着老远就见了皇帝仪仗,而苏牧已然等得昏昏欲睡,裴骛低声道:“枢相。”

枢相总算从梦中醒来,他望了眼正逐渐靠近的明黄色仪仗,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没多久,轿子落在了殿门外,先下轿的是皇帝,而后才是太后,她保养得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皱纹,美艳凌厉,凤眸漫不经心地睥睨着众人。

小皇帝确实年幼,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还好奇地看了眼苏牧身旁的裴骛。

众人俯身行礼,苏牧行得懒懒散散,他也没说什么,只叫免礼。

太后走在最前,皇帝走在其后,而后是几位大臣和裴骛,走进凝晕殿后,皇帝坐在了主位,太后则是副位。

然而,落座后先开口说话的却是太后,而皇帝则坐在主位上,低眉顺眼,没有任何意见。

苏牧也见怪不怪,道:“近来北燕多次试探,似有要冒犯之意,太后以为,可要出兵暂时威慑?”

燕国和大夏接壤,偶尔有冲突,但也相安无事了好几年,太后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三司使陈翎率先站出来:“臣以为,燕军不成气候,不必理会。”

宋平章立刻道:“若是放任他们,岂不是要得寸进尺?”

两边一对上就吵了起来,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冲突就在宋平章打掉了对方的官帽开始,几位大臣就直接在这殿中打了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裴骛上前拉架,苏牧就站在一旁偷笑。

终于,太后冷声道:“成何体统!”

此时,几个侍卫终于上前,将官员们都拉开了。

宋平章的胡子被薅下来几根,正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而陈翎则是衣裳被扯散了,衣衫凌乱地瞪着眼。

太后斥责道:“遇事只知道打,风度何在?”

两边都不服气,虽然没再打,可脸拉得比驴还长。

太后没好气地斜了他们一眼,又问苏牧:“卿以为该如何?”

苏牧笑了笑:“陈相所言极是。”

这一下,又将话茬递给了陈翎。

陈翎虽看不起苏牧,可听他也赞同自己,顿时来了劲,挑衅地看了宋平章一眼。

太后正想说话,苏牧又道:“不过,我今日新带了一个人来,裴都承旨,且说说你的见解?”

太后仿佛此时才注意到这里有个人,不耐地扫了裴骛一眼。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向裴骛,裴骛不慌不忙,从容道:“臣以为,燕国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若是置之不理,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若是一朝兵临城下,后果不堪设想,最好先派兵防守,未雨绸缪。”

先前都已经讨论好了,裴骛这一句话,场面又逐渐焦灼起来。

陈翎怒目而视,苏牧看戏,宋平章欣慰不已,御座上的皇帝也向他投过目光,太后则是嗤笑:“胡言乱语。”

裴骛当即要再开口,这时,宋平章道:“此言有理,若是一再放任,恐成大患。”

陈翎冷笑:“一派胡言。”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太后淡淡道:“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不必理会。”

宋平章蹙眉,终于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官家,燕国这样嚣张,还要放任对方?”

小皇帝:“……”

他瞥向太后,似乎是在说,我要是能决定,还能一直不说话吗?

他最后只能清了清嗓子,道:“陈卿所言极是,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话是在赞同陈翎了,宋平章到底抵不过这些人,最后只能恨恨地听之任之。

离开凝晕殿时,众人相看生厌,互相瞪了几眼才各自离开。

苏牧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他潇洒得像是自己来散步一样,今日就数他最机灵,自己提出的问题,倒引得其他人都打了几架。

裴骛落后他半步,走出宫门才问道:“枢相若是不想管,又何必叫各位大人来讨论。”

苏牧奇怪地看他一眼:“知情不报是我之错,报了却被否,便不是我的错了。”

裴骛轻声道:“枢相好计谋。”

苏牧笑了:“不然呢,像你一样支持出兵,大夏的国库够用么?你以为陈翎为何不愿,从你兜里掏钱,你可愿意?”

大夏赋税并不少,然而这些赋税究竟进了谁的口袋,这就要问陈翎了。

没钱,没粮,这怎么打。

何况燕国还只是试探,若是大夏出兵,反倒挑起战事呢,大夏本就重文轻武,谁又能挂帅?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裴骛也明白,但他实在没想到,大夏内部已经到了般只顾着当缩头乌龟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