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姜良旭正要重新拿起笔, 闻言顿了顿,看向姜恒语气认真道:“你当真是我儿子?”
“爹你这话说的,是不打算认我了?”姜恒一掀衣袍,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了个梨丢给流峰去削皮,道:“您刚刚自己才说了, 您是失忆不是失智, 看看我们父子这模样, 我是你儿子这件事不明显吗?”
“不, 我只是怀疑你脑子也被撞过, 并更为严重, 可要寻了院首来为你瞧瞧?”姜良旭说着,提笔继续公事。
失忆这事还能瞒着?如何瞒?他连对方生平都忘了,怎么去瞒?
流峰抿着唇, 肩膀一抖一抖, 却还要死死憋着笑。
姜恒怀疑他爹在骂他蠢,嘀嘀咕咕道:“哼,等娘来了, 我要告状。”
秦大抬脚迈过门槛,进屋道:“老爷,二公子, 夫人来了,马车已经到府衙门前。”
秦大话音落下, 便见二人同时站起了身。
“来的这么快?”姜恒很是诧异,他收到的消息并非他娘给的准信儿,而是他大哥让人告知他的。
他还以为他娘这会儿还在路上,琢磨着一会儿就让流峰安排人去接应, 没曾想都已经到了。
姜良旭手中还握着笔,因站起身过于急躁,脚上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又坐了回去。
没等他开口吩咐。
下一瞬便听姜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爹,我去接娘,您腿脚不便等着就好。”
听到‘腿脚不便’四个字,姜良旭微微蹙眉,说的他好像七老八十已经废了一般。
看向秦大,吩咐道:“取了轮椅来。”
他之前被困杏安村,一直感觉自己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却总也想不起来。
虽然回到府衙后,公事固然重要,但他知晓不是这些,两者感受不同。
心下猜测,那件重要之事,会否与家人有关?
姜恒见了几日了,无感,定不会是他。
二儿子都这般,那大儿子想来也不会是。
对于他名义上的夫人,姜良旭是好奇的。
路上他也问过秦大这些,用耳听来的算故事,总归是没有亲眼所见让人放心。
府衙门口。
芍药扶着赵娴小心翼翼下马车。
“娘。”少年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了来。
赵娴回头望去,只见姜恒穿着一身绯色圆领窄袖右衽袍衫,依旧张扬极了,但比起在姜家时瞧着却黑了不少,张嘴一笑,那一口白牙最是明显。
姜恒在距离赵娴六七步远的距离时停住脚。
赵娴上下打量他,心里是压不住的疼惜与气恼的怒火,这两种情绪很矛盾,惹得赵娴有些手痒想打人。
见他突然停住脚,微微挑眉:“怎不走了?”
虽然原身情绪大,但赵娴觉得,姜恒确实该挨打,她也不介意代劳,不然一会儿又气的这具身体心痛了。
“嘿嘿,娘~儿子好想您。”姜恒猛然意识到,他跟随护城营那支兵队离开晋安,可没有提前给他娘通气。
为避免自己挨打,姜恒将矛盾转移,道:“对了娘,爹落水磕碰到头,失忆了。”
“失忆了?”赵娴声音有些拔高,差些失了仪态。
怎得这般巧?她千里迢迢来问他那礼物书册的事,他失忆忘了?
发觉他娘脸色有些可怕,姜恒咽了咽口水,颔首道:“太医说的。”
赵娴微微蹙眉,神色不悦:“你莫不是框我?我这一路上可不曾听说姜大人失忆的事。”
姜恒抬手三指并拢,做发誓样道:“我哪敢骗您啊,是真失忆了,只是没对外说罢了。”
他爹失忆一事,对下也是下了禁口令的,并未大肆宣扬出去,这也不怪他娘不知情。
“你爹人呢?”
“这边,爹他除了伤到脑子,脚也受伤了,暂时走不了,儿子给娘带路。”见他娘没再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姜恒松了口气,虽然他娘好说话的时候很好说话,但真生气了,也是真的难哄。
护城营原本安排来常州的人里没他,是他自荐的,故而他担心他娘知晓了,他爹揍他。
他们分工向来明确。
不过转念一想,他爹失忆了啊,他娘定然无暇顾及他了。
姜恒这般想,更是添油加醋的提说他爹,“娘您是不知啊,爹他真是福大命大,那般大的水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奇迹。我们赶去时,他就穿着一身粗麻布衣给村里孩子当夫子,儿子险些没认出来。”
走了没多远,便见秦大推着轮椅向他们而来,轮椅上坐着身着墨绿色缎面暗纹对襟宽袖长袍的姜良旭。
只一眼,赵娴便知晓姜恒没说谎,他当真失忆了。
皆因,那看过来的眼神很陌生。
虽然姜良旭之前回到姜家,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每次被姜良旭盯着看,赵娴都能够感受到他眼神中的温柔。
此时,那目光陌生中透着好奇的打量,独独没有温柔注视。
赵娴衣袖下的手攥紧,“一点不记得了?”
姜恒想点头来着,又觉不对,道:“倒也不是,公事没忘,知晓怎么处理,就是人都不记得了。”
“有法子让他快些想起来吗?”她的事很急啊。
她恐怕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干过的一些事,结果那书册上全写了,实在恐怖。
姜恒摇头,“没有,太医说他这情况不可强行刺激,需慢慢调理,若是强行刺激的话,易致使成傻子。”
还有这样的说法?
赵娴心绪敛了又敛,却怎么也顺不下这口气。
因为她发现,走进死胡同了,若是姜良旭记忆不恢复,她岂不是就要这般干等着?
赵娴只觉愤怒,却又满腔心疼难以抑制。
两种情绪交织,她无法将其分割开来。
就那般直愣愣的看着姜良旭,唇抿的紧紧的,没敢对他说话。
她怕一开口,原身的情绪就占据了上分。
“爹,娘来了,你可有想起什么?”姜恒期许的看着他爹,盼着他想起些什么来。
姜良旭摇了摇头。
不过在他看到赵娴时,胸腔有一股说不出的感受,不太舒服。
他头开始隐隐作痛,脑海中闪过些许画面。
都是关于面前女子的,有笑的开怀的、有不满嗔他的、有沉默郁结的、有望着他无声言说的……
从鲜明到落寂,从少女到梳着妇人头。
他的头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越是看到的画面多,越是疼的难受。
姜良旭双手握拳忍耐着不舒服,宽大的衣袖遮掩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这次他生生抗住没有晕过去。
疼亦有好处,让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所有。
也明白过来刚刚心里那不舒服来源,赵娴瘦了,人亦憔悴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