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挂在墙上的枪(三)

倒计时还有两周的时候,姜其姝的焦灼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最直观的表现是容易失眠,睡着了也会陡然惊醒。

郁嘉禾劝她放宽心,只要平时用心学了,关键时刻肯定能派上用场。再者,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结果没达到预期,一次分班考而已,后面还有两年半的时间,还有充裕的机会能追上去。

姜其姝话是听进去了,仍略显苦恼:“我这人就是这样,只要设定了一个目标,最后没有完成我就会从个人能力到心理素质全方位否定自己,觉得全世界我最差劲,可能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姜其姝摆摆手,“我试着自我调节一下吧,谢谢嘉禾姐,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呢,你快回去休息。”

郁嘉禾离开之后,姜其姝继续挑灯夜战,第二天早上起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公交去学校的路上脑袋一栽,直接靠在郁卓身上睡着了。

一开始醒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忏悔自己平白给人家的肩膀增加负担。到后面已经习惯成自然,反正郁卓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还会自觉调整肩膀高度让她枕得更舒服。

等考完试请他吃饭补偿吧,姜其姝迷迷糊地想着,又睡过去了。

周三的晚自习,姜其姝正埋头整理错题集,教室灯管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眼前忽地一暗,所有光线都被抽空,周身陷入无形的黑洞。

停电了。

一刹那的静止过后,全校哗然,沸腾声快要把屋顶掀翻。

班主任拿着手电筒赶来,招呼了两句纪律,知道此情此景也没条件和心思学习,让班干部帮着维持一下秩序,别的就没再多加干涉。

日常秩序的暂时瘫痪,换来一个类似防空洞的安全又解压的真空地带。

有人自发组织唱歌,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曲目,一个接一个地加入,声流潺潺。

更有甚者趁着气氛到位开始讲鬼故事,姜其姝听着听着,精神高度集中,手里的碳素笔停止转动,“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反应过来俯身去捡,无头苍蝇乱窜,指尖快要碰到笔杆,冷不防被人握住了手腕。

所有鬼影一瞬间全都集结在姜其姝的脑海里,后颈炸开细小的战栗,惊叫声卡在喉咙,拧着劲想要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是我。”

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的距离。

“郁卓?”

确定来人身份后,紧绷的肩线骤然松懈,姜其姝呼一口气,感觉到郁卓把地上的笔捡起来,塞进了她的掌心里,“你怎么在这里,摸黑过来的?”

“外面有光源,没教室里这么黑。”

郁卓选择性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顿了顿,接着对她发出邀请,“现在没办法学习,要不要出去看星星?”

姜其姝大脑宕机了片刻,意识到这就是郁卓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夜色蔓延,明明漆黑一片,她却能清晰地将郁卓看见,仍然是好看的让人词穷的面容。

她还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动作和神态,因为没有多余的空位,配合她的坐姿,屈膝半跪在她的身侧。

是专注的、温和的、等候的,俯仰之间让人于心不忍的。

是吊桥效应吗?

是不是刚才那一迭的惊吓,抑或是考试临期的焦虑症大爆发,才让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一条极细的丝线上,险些从半空中摔下来。

温热的指腹蹭过她的虎口,稳住她的摇摆,“考虑好了吗。”

不管了,到底是心悸还是心动,姜其姝也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放弃这一秒,极轻极快地应了一声:“好。”

不止他们,剩下的人也有点坐不住了,空气中漂浮着躁动的因子。班主任又来了一趟,默认今晚电路抢修不过来,提醒同学们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欢呼声一片。

收拾书包走人,为了防止走散,姜其姝拽住郁卓的校服外套跟着他下楼。

到了平坦开阔处,月光如水银泻地。抬头望天,星斗张明,如珠走镜。

难得放松,呼吸却因为郁卓变得紧绷,这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姜其姝没话找话:“刚才停电停得好突然,所有人都吓住了。又有点好笑,平时大家在教室里聊天的时候,也会像这样集体安静一下,过几秒又恢复,明明中间都没有老师过来,也没有其他因素干扰。你们班也会这样吗?”

郁卓还没回复,头顶路灯骤然复苏,明晃晃的光瀑倏忽将整座校园点亮。

保卫处的工作人员和教导主任从后方赶过来,目的显而易见,攒动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扼腕叹息声。

姜其姝刚从学习状态中抽离,正想借机喘口气又要被抓回去,饶是她也有点遗憾。

郁卓忽然问:“你想回去吗?”

姜其姝人已经转身,听见他的话脚步一顿:“不想。”

“那就不回去,”郁卓当机立断牵过她的手,“跟我走。”

郁卓的手掌温暖干燥,姜其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一路往前飞奔。

星辉透过树叶的缝隙铺洒在他们身上,教导主任的呼喊声被抛在身后,衬得这次奔跑愈发像一场逃亡。

保安提着探照灯找来,那束光像一枚发光子弹横贯过人群,照亮郁卓的脸。

姜其姝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闻到他身上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感觉到他脉搏强劲有力的跳动,渐渐和她重合。

时间似被无限拉长——

接着那道光转移到她身上。仿佛能听见子弹出膛,和郁卓对上视线——顷刻间,光芒洞穿了她的心脏。

*

高一下学期,姜其姝如愿以偿进入了文科重点班。与此同时,姜其姝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来梳理自己对郁卓的心情。

过去的年岁里,姜其姝不止一次收到过同龄异性的好意,或委婉或直白,鲜花和礼物,情书和问候都不曾缺席。但所有示好无一例外都被姜其姝婉意谢绝了,明知道对方没有做错什么,心里却隐隐感到不虞。

像对异性或某种暧昧情愫过敏。

但到了郁卓这里, 她仿佛不治而愈,转而陷入另一种不可名状的病症。

想被他看见,却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分明有什么不同了,每一次肌肤相触都敏感似过电,还费心维持着过去的表象,不想被对方发现。

“我喜欢你。”

这次的表白方式很直进,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双目灼灼,等待她的回应。

姜其姝喉咙发紧,面上镇定:“对不起,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谢谢你的心意。”

长久以来审慎维护的心理边界被侵犯,其威力不压于一场小型恐怖袭击,她的胃部止不住的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