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得知母亲患病的消息后,姜其姝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

提前一天陪姜女士到医院报道,办理住院手续,完成术前检查,购买术后压力绷带。

手术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前一天晚上到点需要禁水禁食。

郁卓跟郁嘉禾原本也打算请假全程陪同,被姜女士制止:

“你们两个自己去忙自己的,下班了过来看看就行,我能走能动的,不碍事。真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不会跟你们客气。”

周旋半天,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说好手术当天下午几个小的都来陪护。

术前二十四小时,MR 报告显示结节伴邻近腺体结构扭曲,建议病理明确。

郁嘉禾打来电话安抚姜其姝:“我上网查过了,也问了问我学医的朋友,这种微创手术本身并不复杂,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出手术室,后续就是送去活检看是良性还是恶性。你别太担心,让阿姨也不要过于紧张,这种病就是不能太忧虑生气影响心情。等结果出来了没事最好,真要有什么该治病治病。放心,还有我和郁卓呢,咱们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明白,谢谢嘉禾姐,你也注意身体。嗯,我没事,真的,你先去上课,等你下班再联系。”

姜其姝挂掉电话,不锈钢座椅的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也就是睁眼闭眼的功夫,自己就从病患变成了病人家属,跟鬼打墙一样,山重水复,不知道哪里才是柳暗花明。

好在现在还不至于盖棺定论,一切都还有转机。

坏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危机感就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挂在头顶。

“之前在另一家医院,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二话不说就让我准备动手术切除乳房。我心想这听着也太吓人了,上来就这么大阵仗,思前想后找人打听又换了几家医院,找到现在这个医生,吕医生一听我讲上家医院建议做乳房切除手术,就说没必要,这样容易造成神经损伤。建议我先做穿刺活检,根据病理结果再做后续治疗。”

姜女士半躺着病床上,手术临期的焦虑经过一通发泄后,现在情绪稳定了不少。跟姜其姝复盘起自己在几间医院辗转的全过程,甚至称得上一句心平气和。

但时不时的叹气声和纾解不散的眉头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忐忑。

姜其姝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夕阳下落:“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除了多一个人操心,别的你又帮不到我什么。”

“我可以陪你来医院检查啊,你自己一个人跑上跑下的多累啊。”

“我不怕累,你妈我前半辈子苦日子过得多了,不差这么一点。”

不知道是嘴硬还是来真的。

姜其姝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自己生病,姜女士总嫌她是个麻烦精,久而久之生病的事就成了一个握在母亲手上的把柄。

每当母亲看不惯她的某些生活作风,为了让诘问显得有理可循,就会和健康问题绑上关系。

高中的一次假期,姜其姝碰上换季不小心感冒,吃过药一觉醒来堪堪退烧。

姜女士刚开始还没说什么,过了几个小时,突然风风火火闯进房间,手指尖冲着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数落。

“你怎么还在房间里待着?都退烧了还不知道出来走走,我看你就是平时动得少了才会生病!不是我说你,我们家有个亲戚就是运动量不够,肠胃得不到蠕动,年纪轻轻就得了胃癌,你是不是也想这样?啊?你要是也得了癌,我怎么跟你爸他们交代?!”

姜其姝当时正在做作业,听见母亲的责骂,心里不仅异常平静,甚至十分想笑:

冷不防得知这种消息,心有余悸固然能理解,但姜女士这样既像威胁又像诅咒,对姜其姝根本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反倒平添了几分喜剧色彩。

小时候,姜其姝曾经思考过生命和死亡的问题。

走在上下学的路上,想到自己的心脏正鲜活地跳动着,四肢自如地行动着,自己的生命正欣荣蓬勃,正与世间万物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就觉得生命是世界上最铿锵有力,最特殊神奇的东西。

然而生命和死亡就像一体两面的空中硬币。

或近或远总有一天,她会逐渐衰弱,失去活力,失去健康,直到生命被磨损至失去交换价值,死亡就会翻身一跃,成为最终正解。

衰老和死亡相关的意象总让年幼的她不寒而栗,仿佛活着这件事根本是假的,只是茫茫一场百年幻梦,她被巨大的幻灭和漂泊感击中,失重般难以定位自己的存在。

时至今日,她仍未参透生与死的真谛和更深处奥义,但已很少恐惧。

只因她先一步失去耐心。无法细数的时刻里,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抽身,回避。她有一种不可久留的焦虑。

若人生是场无垠幻梦,那死亡就是枪口一般黑洞洞的现实,能把梦境击穿,将她如馆藏标本般钉于轴心。

也算一种尘埃落定。

她无意寻死,只感到活着有时类似于缓慢受刑。

——倘若母亲听了这话,定会说她“矫情”、“无病呻吟”,继而列举过往年代的种种艰难困苦。

姜其姝也承认自己不愿且不擅长吃苦。

但她仍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桎梏,这样的叙事落实到年轻的个体上,总被定义为浅薄无知的产物。仿佛非要将创伤汇聚成一个群体,一整个时代的烙印,才有让人无法轻视的重量,才能得到承认和书写。

姜女士以身作则把这种理念贯彻在家庭教育当中。她并非不关心姜其姝的身体,而是比起亡羊补牢更强调预防,情绪价值对她来说没有用,她也不会提供。

同理,即便是对自己的身体,她也秉持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麻烦子女的原则。

姜其姝和她个性相反:“你这样我会觉得自己这个当女儿的很失败。”

或许是生病后的虚弱让强势难以维持,姜女士难得美言了几句:“你除了有时候不听话,其他大部分时候还是挺让我省心的。”

“那你每天在气什么,我知道这个病除了受激素水平影响以外,还跟情绪有关。”

“还能是什么?”姜女士一脸“明知故问”,恨不得把答案写在脸上。

“现在就只剩下你一直找不到对象这件事是最让我操心的,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就早点领个男朋友回来,我这心里的石头落地了,病情自然就得到缓解了。”

姜其姝哑口无言。

归根究底,自己拒绝组建家庭才是母亲最大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