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AreYouLost》◎
翌日一早,周叙珩就去了城西的医院。
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惨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每个人的眼神中无一不是疲惫、麻木、空洞,只有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黝黑的眼睛在四处张望,好奇地打量电梯里的每个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叙珩下意识地回应,弯了弯嘴角,小女孩开心地和他搭话:“漂亮哥哥,你是来看医生的吗?你哪里不舒服?”
“我是来看望病人的。”
小女孩仰着头:“是你的家人吗?你经常来看他吗?”
周叙珩微微一怔。
还没说话,小女孩的妈妈连忙和他道歉:“你不要介意,她就喜欢东问西问的,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他微笑着说。
到了五楼,电梯门打开,周叙珩和小女孩说了声再见,随后迈步走了出去。
不经常。
他在心里回答她的问题。
事实上,他根本不想来这里。
鼻间是消毒水难闻的气味,浓烈、刺鼻,走廊的等候区坐着零星几个人,即便今天阳光猛烈,这冷白的墙壁也让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刚走进病房,护士的眼睛就亮了亮,她压低声音但也难掩喜悦:“小周老师,你来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岑医生早上来查过房,他说叔叔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比之前好了很多,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是吗?”周叙珩的笑容有些僵硬,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有时候我和叔叔说话,他还有反应呢。你要是工作不忙的话,可以多来陪叔叔聊聊天。”
周叙珩点头笑道:“好,我会的。”
“那我不打扰你啦。”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关上,周叙珩脸上的表情转瞬间变了,嘴唇下抿,目光森寒地望向病床上的男人。
醒过来?
他就应该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周叙珩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软管、如今只能靠这些冰冷的仪器来维持生命的男人。
一眨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反复在梦里出现的夜晚。
谢继埕躺在血泊里,血从他的后脑不断地往外渗,他就那样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最后仍是没有拨打那通急救电话,他希望谢继埕可以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是,他的愿望破灭了。
某个好心的路人报了警,还把他送到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冰冷且规律的声音,周叙珩晃了晃神,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呢?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形同死人,她所喜欢的皮囊被疾病摧残加速苍老枯槁,而站在她旁边的是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温岁昶。
到了那一刻,她还会爱他吗?
她会不会有一刻也后悔曾经的选择。
偶尔,他会有一些很偏激极端的想法。
他想就这么死去也很好,时间会定格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这段感情也停留在最美好、最值得怀念的时刻,所有感情的磨损和猜疑将不复存在。
他会留给陈颜一个最完美的退场,成为她心里永不褪色的标本。
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会是那么温暖明亮,她就无法窥见他内心那些阴暗的角落,也无从知道他曾经目视一条生命的离开却袖手旁观。
或许,他该像他喜欢的那位女作家伍尔夫一样,留下几封写好的遗书,再往口袋里塞上沉甸甸的石头,然后等待乌斯河的水慢慢将自己淹没。
*
会议室的门向外打开,冷气外渗,有脚步声传来,杨钊本来站在门口,这下连忙退到门侧,让出通道。
一群高管从里面走出来,正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议题,脸上的神色极其严肃,而温岁昶走在最前面,隔出一大段距离,步伐沉稳,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秘书连忙走上前:“温总,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想见您。”
“周?”温岁昶眉头微皱,似是在搜索姓周的合作伙伴,“有预约吗?”
杨钊俯身,低声补充道:“是程小姐的那位男……性挚友。”
“男朋友”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在关键时刻,他拐了个弯,弥补了过失。
温岁昶脚步一顿,表情有些微妙。
这又是哪一出,还找上门了。
“让他在会客室等我。”
秘书点头应下:“好的。”
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大脑里在反复滚动着方才大屏幕上的数字,海外建厂的进度不太顺利,由于对当地市场需求预测有误,短期内需要“止血”,重新调整策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需要出差一趟,只是他又想到了程颜,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他更不可能就这样走开。
不多时,身后有人推开门进来。
“要喝点什么吗?我让杨钊去准备。”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周叙珩温声拒绝:“不用了,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昨天为难她了吗?”
温岁昶肩膀一沉,转过身看他,挑了挑眉:“为难?我为什么要为难她?我只想对她好,比你对她更好。”
“你不需要对我说这些场面话,我不会接受你的帮助,所以不管她昨天答应了你什么,这些都不作数。”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锋利。
果然。
他果然误会了。
温岁昶嘴角勾了勾,一切好像在往他所期望的方向的发展,他既在程颜那里当了好人,获得了好感,又顺利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只是,他无法忽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生病的人。
“你当然可以拒绝我的帮助,这是你的自由,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需要知道你一定会顺利地完成这场手术。”
“为什么?”
周叙珩感到不解。
除了谢继埕外,他应该是最希望他消失的人。
“因为,我不希望程颜为了你而难过。”温岁昶靠在办公椅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金属打火机的盖子,“坦白而言,我的确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我不会做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但是,也有例外,如果你了解程颜的过去就知道一直以来她都过得不快乐,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周叙珩心口一窒,想到了暹台山她掉下的那滴眼泪,胸口依然难受得厉害。
正想着,温岁昶又开口:“不过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
周叙珩抬头。
温岁昶起身,直视他的眼睛:“至少让我发现,原来你对自己并不自信,也对这段感情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