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颜庄说完卫家与谢皇后的渊源后, 在场的几个年轻文臣都看向了卫凌,眼底难掩羡慕。

这等雅会,每当咸平帝得了好诗,都会派人将手中的诗作送去给谢皇后品评, 事情不大, 却透露出帝后的恩爱。那么卫凌有了谢皇后那边的关系, 简直就像得了一座青云梯, 将来肯定会比他们更容易得到咸平帝的赏识与重用。

卫凌微微垂眸做谦逊状, 心里却有些不安。

进京赴考之前,父亲嘱咐他到了京城后要谦虚谨慎, 既不可宣扬已逝的祖父曾为当朝皇后的授业之师,也不可借二叔卫衡的才名为自己增辉。最初卫凌确实是这么做的,奈何朝中竟然有位仰慕叔父文采的颜庄颜大人, 不但当着其他宾客的面屡次提及叔父, 还多次单独与他论诗。颜大人热情好谈,有时候话赶话,卫凌只能透露一二。

方才皇上夸赞他的文采,旁人都羡慕他,只有颜大人似是又想到了叔父, 卫凌担心颜大人误会他自恃才高, 不得已提及叔父以示谦恭, 哪里能料到颜大人居然越说越多了?

卫凌没想过要攀附谢皇后, 更不愿被同科进士们如此误解。

官场新秀们看卫凌,裴行书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颜庄, 再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樽,看向主位上的帝王。

咸平帝面露惊喜,对卫凌道:“既有这层渊源, 你怎么不告诉朕?不然朕早安排你去给皇后请安了,皇后见到恩师之孙,定会十分欣喜。”

卫凌红着脸道:“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去娘娘面前献丑。”

咸平帝调侃道:“你可是朕钦点的探花,切莫过分谦逊,这样吧,稍后游船上岸后,你随朕走一趟。”

卫凌恭声领旨。

游船内君臣的话题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咸平帝姿态懒散地倚靠着宽大的椅背,时而聆听众人说笑,时而眺望船外赏景,看似怡然自得,然而若有人敢长时间地凝视帝王的眼睛,就会发现咸平帝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从颜庄说出卫家与谢皇后的关系后,咸平帝的心里就起了疑,因为他曾经把卫衡的那两首诗转交给谢皇后,还点明了卫衡出身荆州江陵。就算谢皇后与恩师卫老的儿子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但以早年谢皇后对荆州亲人的惦念,她是不是也该确认一下卫衡与卫老的关系?

谢皇后偏一副对卫衡毫无兴趣的漠然姿态,要么是她早忘了恩师卫老,要么是她很清楚卫衡是谁,不必多问。

以咸平帝对谢皇后的了解,应该是后者,可既然谢皇后认识卫衡,为何要故意在他面前装不认识?漏江只是萧瑀被贬两年的偏远之地,萧瑀都为漏江今年出了个进士喜形于色,谢皇后乃尊师重教之人,为何她对恩师的孙子卫凌高中探花毫无表示?

无法控制的,咸平帝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卫衡的那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没有任何证据,咸平帝就是有种感觉,卫衡寻不见的那个人可能正是他的谢皇后。

卫凌如此俊朗,卫衡的姿容不会比侄子差上多少,一个有姿仪有诗才的年轻俊杰,还是少女的谢皇后,会不会……

胸口再次传来熟悉的闷痛,咸平帝暗暗深呼吸几次,待痛苦消失,咸平帝才摆摆手,示意赵羿去让船夫靠岸。

上岸后,咸平帝特许卫凌与他同车。

从这里到帝王寝宫要走一刻多钟,这么长的时间肯定要聊些什么,咸平帝靠坐在长榻上,闲聊家常般问卫凌:“卫老今年高寿?”

卫凌神色一黯,垂眸道:“臣祖父已经病逝多年。”

咸平帝叹口气,又问起卫凌家中的情况,得知其父是卫老长子,卫衡乃是次子。

听卫凌说他的父亲屡试秋闱而不中,已经放弃科举了,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你叔父有大才,为何无意仕途?”

卫凌苦笑道:“这点臣也不知,叔父他常年远游,只有祖父、祖母生病那几年叔父回来常住了一段时间,二老一走,叔父就又出门了,全靠书信与我们保持联络。”

“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奇人。”咸平帝很是稀奇地道,“他倒是闲云野鹤乐得逍遥,你婶母独自在家照顾子女,就没有一句怨言?”

卫凌摇摇头:“叔父他至今未娶,并无家室所累。”

咸平帝:“……这是为何?”

卫凌:“微臣不知,只能妄加揣测,或许叔父知道他无法在一地久留,故而不愿娶妻以免连累妻儿忍受分离之苦。”

咸平帝点点头,侧首听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念了一遍“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沉默片刻,咸平帝低叹道:“罢了,朕还是不带你去见皇后了,朕怕她听闻卫老病逝的噩耗,徒添伤情。”

卫凌当然都听皇上的安排。

行宫快到了,卫凌告退下车之前,咸平帝看着他道:“朕同颜庄一样,都想见见你叔父这位大才,可否劳你给令尊写封家书,再让他给你叔父去信,就说朕诚心邀请你叔父进京论诗,请他收到信后即刻动身来京?”

帝王相邀乃无上殊荣,卫凌都替叔父受宠若惊,连连应下。

咸平帝再随口交待道:“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必再对外人说,朕想给京城的文人雅士们一个惊喜。”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回了自己的寝宫,一个人待了很久,快到黄昏才派人去请谢皇后过来陪他用膳。

夫妻俩面对面地用膳时,咸平帝念了一遍卫衡的那首刚传到他耳中的诗,这次他先言明了此诗乃探花郎卫凌那位荆州大才子叔父卫衡所作。

谢皇后静静地品味了一会儿,笑道:“荆州能出这般大才,我亦与有荣焉。”

咸平帝夹了一口菜,再目光含笑地看着谢皇后:“荆州,还是姓卫,卫衡这名字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无?”

谢皇后很想继续装糊涂,可咸平帝显然从哪里知晓了她有过一位卫姓先生,谢皇后便先是错愕,随即惊喜道:“莫非此卫衡便是我恩师卫老家的那位卫衡公子?”

咸平帝一副成功取悦了美人的好心情模样:“正是。”

他不多问了,谢皇后却得解释一下她为何没往这层关系上想:“我养在深闺,与卫老的两个女儿还算熟悉,同卫家的两位公子只有几面之缘,后来我十五岁离开荆州远嫁皇上,如今连祖父祖母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对卫老一家更是恍如隔世。”

咸平帝:“那你想见见卫凌吗?”

谢皇后想了想,怅然道:“除了想知道卫老的近况,我与卫家子嗣没什么好说的。”

咸平帝便透露了卫老的死讯。

毕竟是授业恩师,谢皇后没了用饭的胃口,自去里面歇息了,咸平帝为了另一个原因食难下咽,一个人坐了片刻才步入内殿,就见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歪着脑袋怔怔地望着外面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