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孟冉无措地站立着, 任由男人的唇贴住她被泪水浸湿的面颊。

这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吻,陈肃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试图将它变为一个真正的接吻。

只是静静地, 吻着她的眼泪。

她从最初的惶然不安, 到绷紧的脊背逐渐放松, 再到最终完全平静下来。

陈肃凛的唇缓缓离开。

孟冉睁开眼,撞进那双如同深潭般的漆黑眼眸。

“我……”她闷声道,“我没想哭的。”

陈肃凛的声音低而轻:“嗯,我知道。”

孟冉:“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哭……”

陈肃凛:“我知道。”

孟冉:“我不爱哭, 以前也很少哭的。”

陈肃凛温声:“我知道。”

孟冉:“……”

陈肃凛的语调沉静和缓,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不知怎么让她再次有了落泪的冲动。

孟冉不知道这样的冲动从何而来。

仿佛积攒了许多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在陈肃凛的面前, 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决堤。

孟冉死死咬住唇, 不想再让泪水继续掉下来。

可越是强忍着, 胸口的酸涩就越是像气球一样膨胀, 胀到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脑海里无端地闪过许多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画面。

八岁那年,母亲突然晕倒, 被送进了医院。

几天后在病房外, 一个从前没见过几面的亲戚将她叫到一边,告诉她母亲被医生下定论,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那人脸上的表情至今孟冉都记得, 显而易见的悲伤和同情之外, 又暗含着一种诡异的期待, 好像希望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做出些什么他想要的反应。

而她只是愣怔地看着那位亲戚,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直到对方失望离开。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自己十八岁前的人生从此被分为了截然不同的两半,前一半阳光明媚,后一半阴云密布。

再然后是母亲葬仪上形形色色的脸,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戚,投向她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交头接耳。

一切孟冉以为已经被自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向外冒着泡。

眼前的画面似老式幻灯机一样一幕幕放映,直到她感受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孟冉从梦魇般的回忆中惊醒,怔然仰起头看他。

陈肃凛低声道:“哭也没关系的,外面听不到。”

一句话,让孟冉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不再强忍,任由眼眶里的泪水向下淌。

大约是习惯了不将悲伤外露,就连好不容易哭出来时,她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低低地啜泣着。

陈肃凛没有说话,偶尔用指腹抚过她的眼角和脸颊,帮她擦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孟冉平静下来。

陈肃凛这才放开揽着她身体的手臂,去书桌抽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

孟冉接过来。

等她擦干泪痕,陈肃凛伸手把她手上的纸巾拿了回去。

陈肃凛:“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孟冉“嗯”了声,声音有些哑。

她呆呆地看着陈肃凛走出书房,大脑几乎放空。

哭过一场后,暂时没力气去思考任何东西。

直到陈肃凛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将水杯递到她的手里。

孟冉接过来,喝了很小的一口。

温度刚刚好的热水,不烫口。

孟冉看向陈肃凛:“我刚才哭……不全是因为你。”

陈肃凛垂眸看她,眸色温柔:“嗯。”

孟冉:“……也不是因为我的继母和我父亲,赵延舟,商玥,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陈肃凛:“我知道。”

孟冉没忍住牵了下嘴角:“我早就想说了,‘我知道’是你的口头禅吗?你怎么总说这三个字?”

陈肃凛:“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孟冉眨了下眼睛,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摇头。

她不讨厌,相反,这三个字有时候反而会让她安心。

陈肃凛:“那不就好了。”

孟冉笑了声。

他还真是什么废话都没有。

孟冉又喝了几口水,喉咙总算不再干涩。

陈肃凛接过她喝过的水杯,放到桌上又回来,坐在她的身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

有那么几次,孟冉有想要开口解释的冲动。

说自己其实是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幼时的那一场变故。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

索性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陈肃凛打破沉默:“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孟冉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人是怎么回事,之前每次都和挤牙膏一样,等到她问才勉强回答。

现在突然又这么主动。

看穿她的想法,陈肃凛无奈道:“你已经因为那些事哭成了这个样子,我再避而不谈还有什么意义?”

孟冉:“……我会哭,不全是因为我们结婚前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陈肃凛:“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孟冉:“……”

她还是搞不懂他。

孟冉:“你以前不想告诉我,就是因为……不想看我哭吗?”

陈肃凛:“差不多吧。”

孟冉想起他说的话:“是不是还因为……你不想让我感激你,报答你?”

陈肃凛的眸光动了动,答非所问:“我以为比起我是怎么想的,你更好奇当年的事。”

孟冉抿了下唇。

两件事情,她都想知道。

可看这个样子,这个男人不会轻易吐露他真正的想法。

或许刚才有那么一刻他是想说的,但至少现在,他再次变成了她熟悉的那个陈肃凛。

孟冉:“商玥说我丢了工作,又被房东赶出门……这些,都是因为我继母来闹事?”

陈肃凛:“据我所知是这样。”

孟冉:“她……都做了什么?”

陈肃凛:“去你的公司和公寓楼下拉横幅,说你的奶奶病了,你宁愿用前男友的钱给自己买首饰,也不肯出钱给你奶奶治病。”

孟冉深吸一口气。

的确是那个女人会做出来的事。

陈肃凛:“还有其他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没什么好说的。”

孟冉:“……嗯。”

“那你……”她又问,“是怎么让她放弃的?”

陈肃凛淡声道:“她想要钱,最怕失去的也是钱。如果继续下去不仅得不到任何东西,还可能失去已经有的,自然就会放弃。”

孟冉:“……”

是啊,道理其实很简单,当时的她说不定也想到了。

只是她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职场新人,无权无势,即便能想到,也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