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2/3页)

但他偏偏到现在还活着,被桑烛一路扶着托着,一次次在濒死的绝境中救着,就这么一寸寸硬生生挖出了那点想要保护他人的欲/望,又让他不断想起那颗废星上兄长威尔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以及在他面前被告死蝶吞噬的战友和母星。

让他不断觉得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才不算辜负他们。

“兰迦。”柯林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如果你真的觉得,圣使在这件事里是毫不知情的,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万一她比我们更义愤填膺,直接领头反了教廷呢?她在你眼里不是再善良不过了吗?”

兰迦木然地摇头。

“你再躺一会儿,就回军部去吧。圣使已经答应将你从祝福名单除名了,之后找个机会把我让你帮忙准备的东西给我。”兰迦走向房门,轻声警告,“别的,不要打圣使大人的主意。”

*

育幼院的外厅中,桑烛正抱着雅朵给她念一本典籍绘本,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念完最后一段,平静地将目光移过去,微笑道:“你们聊了很久。”

兰迦:“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放下雅朵,小姑娘立刻飞扑过去,双手抱住兰迦的腿:“大哥哥!圣使大人刚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我给你写了祝福笺!”

兰迦稍微弯下腰,脸上僵硬的表情也柔和了些。他伸手想去摸摸雅朵的头,雅朵抬头冲他笑。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扭曲了一下,孩子天真灿烂的笑脸从中间裂开,虫色彩鲜艳的扭曲口器挣扎着探出,像是把女孩的身体当做一个正待挣脱的,已经被吸干的“茧”。

兰迦的手一颤,用着极大的意志力控制,慢慢落在雅朵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谢谢你。”

雅朵甜滋滋地笑了,又像上次一样拉着兰迦要给他编头发,拖着他在桑烛身边坐下。桑烛淡淡地看着他笑了,低头继续翻着绘本,纤细的眉眼在日光和雪色下有种近乎融化的透明。雅朵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柔软的手握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没有扯痛一点。

“这次编麻花好不好?我刚学会的!”

“好。”

“头发上插小花花!”

“……可以的。”

“插好多好多!有好多好多颜色的!”

“……”

兰迦其实不太擅长和孩子相处,卡斯星没有这样天真烂漫的孩子,进入帕拉后,他的所有时间也几乎全都消耗在军中。

“……可以,别太多颜色吗?”

“雅朵觉得不可以哦!”

兰迦有点为难,随后听到轻轻的笑声。

他侧头看过去,桑烛依然低头看着书,只是用手指指节抵着嘴唇,肩膀不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深黑的瞳仁如日光下的黑曜石,弯在笑眼里,好像神落在了人间。

兰迦又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桑烛问他,不为自己求她一点什么吗?

他希望他为了自己请求她吗?

兰迦不确定,也耻于此。在他看来,他还没有做出请求的时候,桑烛就已经给予他太多。

但早上那个轻飘飘的拥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到自己的发辫上已经被插上了几朵五颜六色花,试探着开口道:“圣使大人,能帮帮我吗?”

桑烛止住笑,慢慢翻过一页书册,平和地叮嘱:“雅朵,不要太欺负人。”

“好吧,圣使大人。”雅朵鼓鼓嘴,把花里胡哨的小花摘下来,只留了一朵白色的,别在辫尾的发绳上。

屋外雪已经停了,很厚的一层,育幼院的其他孩子正跟着希尔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大大小小的团子人簇拥在一起,身边回荡着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清亮的圣歌。

他们坐在温暖的屋内,地板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这种平淡的幸福很容易击伤不幸的人,却也容易从中挖刨出一丝丝期待和幻梦。

“圣使大人。”兰迦突然轻声问,“您希望虫巢消失吗?”

桑烛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吃惊。

她只是合上绘本,转头看向兰迦,逆着光很淡地笑了笑:“当然。虫巢消失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个没吞没的卡斯星了。”

兰迦少有地直视了她的目光,几秒后,才慢慢垂下眼睛,任由灰白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圣使大人,抱歉……我们,不,我可能需要回去了。”

“嗯?”桑烛歪了歪头,在温暖的房间里有点犯懒。

“涨。”大概顾忌雅朵还在,兰迦并没有说清楚,只是小声吐出几个字,“有点……要溢出来了。”

这种在他清醒时从没出现过的直白让桑烛微微一怔,但随即微笑起来。

“好,回家吧。”

*

那天以后,桑烛可以看出,兰迦有一点变了。

不是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如果非要说,他似乎变得放松了一些,也从容了一些。

哪怕在桑烛弄回一套设备,煞有介事地要检查他异变的身体时,也没有再表现出那种几乎想要去死的羞耻。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病人,只在解开衣扣时手有点抖,但让脱就脱,让躺就躺,让揉就揉,还能颤抖着声音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乖得不可思议,甚至在检查结束后,还能反过来安慰,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治不好也没有关系。

偶尔他会试着主动和桑烛说话,请求桑烛带自己去教廷看看雅朵,告诉桑烛家里缺了些什么东西需要置购,又或者只是干巴巴地说一点自己曾经的故事——他的过去应该算得上精彩,但他不太会描述。哪怕是年少时在边境端着劣等枪械肉身杀虫的精彩瞬间被他说出来,也就是一两句话,一句话叙述那只虫的种族特点,用的还全是奥图军校教科书上的描述,再一句话解释自己当时的武器和击中的弱点部位。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肌肉已经坏死了,所以脸笑都成了极其费劲的事情。

乏善可陈。

但桑烛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拒绝倾听任何故事。这种时候塔塔通常就蹲在兰迦的脑袋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漏了兰迦满头发的瓜子碎屑。

屋外下着雪,屋里用着一个老式的暖光仪。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中间隔着一两个人的距离,腿上各自盖着厚厚的绒毯,被暖光仪烤得松软舒适。

从世俗来看,他们正在慢慢靠近彼此。

但兰迦知道,这是他偷来的一点时间。

十天后,兰迦在遛塔塔的途中,悄无声息地拿到了柯林准备的东西。

一些难以被追查来源的轻质武器。

一管军部用于处理销毁“虫族战利品”,令其从基因层面彻底崩溃的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