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些难以入眠的晚上,柳疏眠经常梦到伊扶月。

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梦到过那天身体纠缠的画面,他的梦里,伊扶月总是静静地走在绵绵细雨中,撑着把白色的伞,用导盲棒在身前轻轻敲一下,再敲一下。梦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咄,咄,咄……”平静,规律,无机质的声响。

她穿着漆黑的丧服长裙,头发被花挽起来,蓝的白的绣球花在雨雾湿漉漉的,他看见那花蕊中爬出细小的白蜘蛛。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蛛丝如雨丝一般飘着,也如雨丝一般黏在他的脸上。

他被蛛丝牵引着低下头,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腹部高高耸起和胸膛,肌肉撕裂,浅白的皮肤上一道道深红纹路,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肉块。他有种错觉,自己曾经是不是也这样撑开了母亲的肚子,像个怪物一样往外爬着,撕碎了她的生命。

被撑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他看见有什么东西鼓胀着,蠕动着,无数小孩尖锐的叫声刺进他的耳朵。

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他惊骇地跌坐在泥泞地上,腹上爬满了白蜘蛛。白蜘蛛有着橙黄偏灰的眼睛,聚在一起覆盖整片皮肤,密密麻麻的白色,密密麻麻的橙黄色圆点,触须一般纤细的腿轻飘飘刺在皮肤上,麻的痒的,蜘蛛往上爬着,橙黄圆点海浪一般涌动。

到了他的胸口……

好涨,好疼,好痒……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原本细小的红点几乎涨成了小指粗,艳红发紫,白蜘蛛咬在上面,柳疏眠仰起头。

他在被吮吸。

血变成了乳白的液体,他身上溢着甜香。

可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个男人,是个……

爸爸。

蜘蛛尖锐地叫起来,刺在他的大脑里。柳疏眠不断挺起胸膛,密密麻麻接连不断,一只又一只的蜘蛛,他睁开被水泡得模糊的眼睛,看向伊扶月的方向。

腿无意识地张开了。

帮帮他……

帮他……把肚子里的东西生出来……就像生下一个孩子,就像那天那样,探索,按压,揉捏,哭着笑着唤他,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同样滚烫的胸口,指尖仿佛带着电流,又在他将要大叫出声时掐住他的舌头……

但是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江叙。

这个一向孤僻寡言的学生抱着一张遗像挡在伊扶月面前,阻断了他望过去的目光。江叙垂头看他,脸上刻着一个笑,看着天地间摊开的,丑陋的白肉。

“妈妈,我们回家吧。”

柳疏眠喃喃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同样的话:“妈妈,我们回家吧……”

江叙握住伊扶月持伞的手——唯有他可以这样握着伊扶月的手。

因为他是她的孩子,是她所深爱的,死去的丈夫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所以伊扶月不得不对他极尽纵容,无论这样的纵容是否出自她的本心。

一定不是的吧。

否则谁会喜欢这样一个阴沉的,冷冰冰的,连目光都诡谲到让人恶心的小孩。

她应该去爱一个更加听话,更加温柔,更加愿意为她……

伊扶月被江叙掌控着,轻轻地,柔软地说:“小叙……前面好像,有声音?”

“没有。”江叙的眼睛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粘稠恶意,巨大的阴影一层层将他柔弱的母亲裹缠其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

那里有他。

……

柳疏眠惊醒了,闹铃已经响了两次,他都没听到,第一堂课已经结束。

他迟到了。

柳疏眠满身冷汗地爬起来,一下床,腿就莫名软了,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汗水滴落在深色地板上,冷的,凉的,恍惚间那天伊扶月的声音扫过他的耳侧。

“放松,不要忍。”

房间的墙角有一张不起眼的蛛网,白蜘蛛盘踞在网的正中心,沉默听着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

柳疏眠再次吐了个昏天暗地,时间已经快要中午,年级主任和其他同事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年级主任原本怒气冲冲,结果听到他跟快死了一样的声音,赶紧给他批了假让他立刻去医院。

柳疏眠约了胃镜,还给自己挂了个心理咨询。妻伶韭四溜三漆散临

等胃镜的时候,他闷得胸口难受,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轮到自己。他离开狭窄的走廊走到连廊上——大概因为下雨,连廊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座椅也被雨水浸润了大半,没法坐下。柳疏眠靠在靠在廊柱上,他已经很多天没能好好吃饭了,这会儿胃中反酸,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胀,像是塞了块生铁。

最糟糕的……不会是胃癌吧?

柳疏眠苦笑一声,一抬头,看到了他意料之外的身影。

伊扶月。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下,伸出左手,屋檐凝聚的雨水滴落在她的掌心。她似乎在发呆,或是在想什么,蒙住双眼的面孔上有着轻柔辽远的怀念。

柳疏眠的呼吸变得重了,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饥饿在这个瞬间忽然叫嚣,舌侧不断溢出涎水……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如果是在伊扶月身边,那么他一定能够好好地吃下东西,不会再吐出来,不会再痛苦,不会任由灼烫的火焚烧着心脏肠胃。

但下一刻,他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走到伊扶月身边,和她攀谈。伊扶月侧过头,脸上挂了点笑意。

柳疏眠的腹腔再次胀痛起来。

里面有什么在爬,在翻涌,在尖叫,柳疏眠听到了。

肚子里的“东西”在尖叫着,妈妈——

*

走廊下,季延钦刚办好手续,就看见伊扶月站在屋檐下伸手接水,呼吸骤然一窒。

这是楚询很喜欢干的事情,每次他们一起躲雨,楚询就这么用掌心接着屋檐滴落的雨水,还被他嘲笑过也不嫌脏。

“但是凉凉的很舒服啊。”楚询性格一向平和,被他笑话了,也只是微笑着解释。

他们以前是真的铁,铁到能穿一条裤子。季延钦懒得回家时就窝在楚询家里,周末还曾拉着他一起去捉过当时班主任的奸,把那个罚他们打手板的班主任和人家有夫之妇接吻的照片寄给对方丈夫,然后乐颠颠地看着班主任请了一周假后打着石膏一瘸一拐来上课。

楚询感慨:“当第三者可真危险。”

季延钦却兴致勃勃:“危险才有意思,两个人光黏黏糊糊多无聊,就该这样速度与激情与生死时速,以后我也去当个小/三玩玩……”

楚询无语了一会儿,真诚地对他说:“要是你也被人家丈夫打断腿,我可不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