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现在的卡佩恩太美了,冬天再走吧,陆岑。”

陆岑怔在原地,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今才是春天,距离毁灭已经不到三十日,这个世界没有冬天了。

可陛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四十年前他决定前往第四军区的时候,陛下其实并不反对,甚至还露出过某种类似于“总算把这个祖宗送走了”的欢喜神情。

陛下被他烦了十几年,从一开始尝试挣扎到后来渐渐妥协,又一天天看着他日渐长大,陛下忍让了他许多,纵容了他许多,他已经进入成年期,开始出现易感期,已经不能再像儿时那样理所当然地让自己呆在陛下身边。他们不是有着血缘牵绊,所以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的亲人,他也不是坦坦荡荡,毫无私心。

但辞行的那天正值隆冬,大雪纷飞,陛下对他说:“要不等开春再走吧,现在太冷了,小闹钟。”

那时陆岑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留到开春,大概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系统曾说,陛下在一个冬天,大雪纷飞的清晨,杀死了他。

寝殿里一阵沉默,奥斯蒂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岑的回答,手指慢慢贴在了大腿上。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最后很轻地牵了下嘴角。

她想,算了。

陆岑:“陛下,您还没听完。”

奥斯蒂亚有些恹恹地应了声,陆岑继续说:“陛下,第四军区上将陆岑,今天来向您告知,我已经提交退役申请,这是我的申请材料。”

这次轮到奥斯蒂亚愣住,带着点茫然抬头看向陆岑划过来的虚拟光屏,只看了几眼,蜜色瞳仁轻轻震颤。

“就算我现在不告诉您,最多今晚您也会接到汇报。审批现在卡在第四军区,估计能拖上好几个月,中间可能还得回一趟第四军区确认一些事务交接。”陆岑平静地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如果实在批不下来,还得麻烦陛下为我出面。”

奥斯蒂亚:“……这不符合规矩,陆上将。”

陆岑严肃地说:“所以要麻烦陛下配合,否则我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重大违纪。但足够把一军上将拉下马的罪行,我的下半辈子恐怕要在监狱度过了。”

奥斯蒂亚寂静地望着他,突然从座椅上站起来,转头越过陆岑走出房门,一言不发像是要甩掉什么。但陆岑没那么好甩,当年的尚且精力充沛的陛下满王庭到处躲,甚至都躲到了时谬亲王的衣柜里,也没能甩掉那个嗡嗡叫的闹钟。

陆岑跟在奥斯蒂亚身后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内廷的樱花还没开始落下,在风里摇曳着发出很轻的声响,奥斯蒂亚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站定在樱花树下,脸色慢慢发白。

她想说,没必要这样。

他不如像上次那样来软禁她。

但是想到软禁的结局,想到那些兴奋地簇拥到她身边,为杀死“背叛者”欢欣鼓舞的,爱着她的人们,奥斯蒂亚再次无端地感觉到疼痛。

她别过头,轻声开口:“……随你。”

陆岑仿佛没听出这两个字里的情绪,得寸进尺:“另外,还有一份申请麻烦陛下批示。”

奥斯蒂亚:“……”

她一时间居然升起“果然如此”“他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的想法,她没说话,不想听。

但那份申请已经被陆岑划到了她眼前,余光一扫就瞄到几个字。陆岑直白地,不知羞耻地开口:“我想申请成为陛下的王侍。”

奥斯蒂亚无语,忍了忍,最后还是看向他。

“陆上将。”她说,“退役可以是第四军区的内部问题,但王侍只会是君王喜欢的。”

陆岑问:“陛下不喜欢我?”

奥斯蒂亚抿抿嘴角,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不喜欢。”

说完,也不看他,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陆岑这次没跟上去,抬手接住一片白色花瓣。

系统幽幽开口:【宿主,奥斯蒂亚不高兴了。 】

陆岑:“会不高兴是好事。”

系统:【她还说她不喜欢你诶,宿主这么长时间的勾/引,身体没送出去,心也没得到,大失败啊。 】

陆岑垂眼把申请提交上去,内侍官估计也没见过这种突然怼上来“毛遂自荐”的,乌列莎隔了好一会儿,默默给他发了个问号。

陆岑回复一个句号,乌列莎不吱声了。

他关上通讯器,抬头说:“愿意不喜欢我也是好事。”

“不”其实是比“好”更加费力气的事情,尤其对陛下而言,她笑着说了太久的“好”,几乎对一切都平和地接受了,哪怕被软禁也甘之如饴。

能让她说出“不喜欢”,陆岑在难过和高兴间诡异地反复横跳。

系统:【那之后怎么办? 】

陆岑:“陛下又没把我从王庭赶出去。”

就像乌列莎说的,如果陛下真厌恶他,他根本不可能踏入王庭。

系统有些微妙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陆岑不置可否。

*

奥斯蒂亚的确没赶他,她将第四军区的一道道通讯请求耐心地处理好,对于他们上将立志转换赛道,来王庭走祸国妖妃路线这件事表达了深切的谴责……

谴责,但尊重。

等到晚间,再次看到截胡了王侍,出现在她寝宫的陆岑时,奥斯蒂亚已经没有脾气了。

她其实本来就是个很不容易有脾气的人,这些年更是如此,她重复了太多相同的时间,已经难以对那些不断重复的,一眼看到尽头的事情表达出什么。

但突然的情绪像是从土壤里破出来的芽,奥斯蒂亚叹了口气,顺其自然,不想去思考原因。

她已经做出决定了,从很早的时候。

陆岑没有离开王庭这件事,最先破防的是奥斯蒂亚的王侍们,尤其是乌里耶尔,某天他终于逮到奥斯蒂亚,立刻抓着她先是梨花带雨后转号啕大哭,将陆岑形容得如同修罗恶鬼,他们就是可怜的备受欺压的小可怜……

Omega哭得脸都皱了,像只小花猫,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向远处的陆岑。奥斯蒂亚觉得自己应该心疼安抚,但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脸,不忍直视地别开头。

到最后,她也没对陆岑屡次打晕捆绑关押王侍的“累累罪行”做出什么处理,态度堪称纵容,陆岑因此依旧我行我素。王侍们恨得牙痒,但偏偏打又打不过,最后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一群原本互相看不太顺眼的人凑在一起商量半天,得到了一致的认知。

陛下已经被狐狸精蛊惑了,只能靠他们来拯救了。

几个王侍竭尽毕生所能,在时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帮助和内侍官们看好戏的消遣中,通过一系列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诱敌深入等手段,终于成功用麻醉枪放倒了陆岑。 Alpha王侍特别熟练地掏出一根绳子,按照陆岑之前绑他的姿势把陆岑狠狠绑紧了,扛在肩上,做贼一样塞进王庭某个偏僻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