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第2/2页)

那些医药费,桑烛收了一半,另一半的让阿瓦莉塔拿去买些药材和补品送去给老图恩。塔吉尔承担起了照顾老图恩的责任,他因此变得忙碌起来,美人只好长久地被拴在毡屋门口,每天无所事事,不是吃就是睡。

阿瓦莉塔某次来的时候看见美人蔫蔫地侧躺在地上,塔吉尔瘦了一圈,美人倒是变成了胖美人,她连哄带骗地把美人从地上拖起来,拉着它去草原上一瘸一拐地跑了段路,跑得美人气喘吁吁。

人还没累,马先累了,阿瓦莉塔浅笑着抱怨美人,得到一个湿漉漉的白眼。美人胖乎乎地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一副打死它也爬不起来了的架势。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听到塔吉尔唱歌了。

阿瓦莉塔陪美人休息了一会儿,牵着它回去,蹲在墙边盯着塔吉尔给老图恩喂药,盯得塔吉尔发毛了,才放下碗,走过来跟她蹲在一起,像两朵蹲在墙角的小蘑菇。

塔吉尔蘑菇问:“小姐,怎么了?”

阿瓦莉塔蘑菇哼哼两声,盯着塔吉尔蘑菇的嘴唇。

塔吉尔蘑菇被盯得红了脸,眼睛闪烁,嘴角抿起,用手指挡了挡。

阿瓦莉塔蘑菇这才乱七八糟哼了个调子,她实在没什么音乐细胞,跑调跑了八百里,听得床上的老图恩忍无可忍,颤巍巍地用勉强能动的右手咚咚敲床。

但塔吉尔蘑菇居然听出来了,眼睛睁大,轻轻“啊”了声。

她哼的是她第一次遇到塔吉尔时听到的调子,那时她甚至还没能看到他的脸,只是在拥挤的人潮中听到被风送来的歌声。

阿瓦莉塔哼完调子,看向他,往他的掌心塞了一枚银币:“可是塔吉尔,夏天已经要过半啦。”

塔吉尔终于露出自老图恩生病后的第一个笑容,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依旧明亮,苍蓝和翠绿,像两颗被精细地切割过,因此闪着火彩的宝石。

他拿着银币,抱来琴,唱起了那天在乌沙镇唱过的小调。

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

你的双眸还不曾那么炙热和酷烈。

夏日的风会摧折你的容颜,

又匆匆摇晃着即将坠落的蔷薇。

是否春日不尽,你就永远不会凋零?

从此在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阿瓦莉塔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全貌,老图恩沉重的呼吸也在轻巧的调子里变得寂静了,只剩下流浪人的歌声缓缓流淌着。

最后一句,应该就是那天她听到的那句。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漂亮又温柔得让人心头一颤的声音,鸟鸣一般,阿瓦莉塔想,如果那天不是听到这句唱词,大概她就不会借着找糖铺的名头,实则目的明确地想要找到那个歌者,再听他唱一首歌了吧。

但塔吉尔却突然看向她,嘴角轻轻勾着,唱道:“可是亲爱的,夏天已经过半了呢。”

所以,不朽在春日中的蔷薇是不是已经凋零了?

阿瓦莉塔眸光一闪。她伸手,沿着塔吉尔的指尖拨动琴弦:“你叫我什么?”

塔吉尔:“是歌词。”

“可你已经把歌词改了呀。”

塔吉尔将手往后缩了一点,耳尖是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唱一遍。

老图恩的鼾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雷鸣一样,把两个人吓得一激灵,他们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一起笑了。

*

夏天真正过半的时候,乌沙镇传来哈里先生的死讯,蔷薇凋谢了,阿瓦莉塔跟着桑烛一起去参加葬礼。

哈里先生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木里,会做很甜的南瓜派的哈里夫人一身漆黑,轻轻抹着眼泪。

阿瓦莉塔牵着姐姐的衣摆,看着姐姐低头将白色的花放在棺木上,柔声念了一句祝祷语。哈里夫人哽咽着感谢她,让她丈夫走得不那么痛苦。

“是我应该做的。”姐姐温柔地说,“抱歉,我没有救他。”

是“没有”,而不是“没能”。姐姐并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她平静,柔和,宽容,阿瓦莉塔突然想,她望着哈里先生的遗体时,会想到他曾经呵呵笑的样子。

姐姐看着这个的时候,她想着什么呢?

这是个很奇怪的念头,因为她们见过太多的死者,这里的确是个很平和的世界,但她们也曾走过战争,姐姐救治过伤兵,照顾过孤儿,他们每一个看上去都比哈里先生更加可怜。

哈里夫人大概没有听出这两个词的差别,她握着姐姐的手,依旧流着泪,不断重复着感恩。

阿瓦莉塔收回目光,往哈里先生的棺木上放了一朵白花,学着姐姐的样子念了祝祷语。她们也参加过许多葬礼,这场葬礼和过去的那些没什么不同,平静到甚至没有任何故事发生。

又过了两个多月,入秋后,草叶渐渐枯黄,老图恩在睡梦中猝然离世,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享年七十四岁。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瞎改瞎编。

说起来这个单元去世的人其实不少,不过大家大部分都是很普通地,正常地寿终正寝,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阿瓦莉塔也是在一场场死亡里慢慢成长起来的,不过这些成长在前期一直累积着,对现在的阿瓦莉塔来说,人类还只是人类,只要姐姐在自己身边那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直到路西乌瑞走到这周目的结局,她才会突然真正意识到,啊,原来这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