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杀鸡,焉用牛刀?(第5/7页)

可他也是迫不得已,船上那么多人,总不能因为一个孙平,便叫所有人都送命。

这便是最真实的高文岩。

他早已忘了孙平是为了追他才带兵出海,亦忘了如果没有孙平射箭相助,他早就被哪残暴的海匪乱刀砍死。

但他现在还活着,所以他会想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活下去,纵使从前心中还有三分英雄气,如今也全都缩了回去,只会越来越害怕,越来越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错了。

高文岩永远都不会想到,他此行带兵全是仰仗了他不喜欢的沈融,若非沈融与卢玉章建议,提他出来,他如何会有领兵一千多人的辉煌时刻。

只可惜这辉煌来得快,走得也快。

都说穷寇莫追,高文岩追出海的时候有多得意,被打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像丧家之犬。

他的宿命仿佛印证了他与沈融第一次见面时,沈融批给他的话语。

[高伍长,轻敌,可是要吃大亏的。]

高文岩早就将沈融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是此时此刻,他想的还是自己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损失这么多兵马,而打不过一群海匪。

高文岩心烦意乱:“将军军令如此,我们只需在岸边诱敌即可。”

江州刺史忙道:“可近月乃是百姓出海打渔的季节,又到了每年夏日晒盐时刻,若是耽误了晒盐,莫说王爷会否怪罪,朝廷也定当会将我革职查办啊!”

高文岩忽的发怒:“那刺史说当如何做?那海匪不上岸,我们又不准下去,一千多人已然损失了快四百,若再死人,我就得被将军按军法处置!”

江州刺史是个文官,几乎没有武将沟通过,高文岩一怒他脸色也不好看:“那请高管队再度去信瑶城,叫卢先生快快派兵前来,若是耽误了渔获和晒盐,你我都得人头落地。”

二人正争执间,忽的有小兵来报:“刺史,城外官道上有人来了!”

江州刺史一脸惊喜,高文岩则是心猛地一沉。

好快。

怎会来的如此之快。

只是一群海匪,上头会派谁来?赵树还是赵果?还是说瑶城其他嫡系兵马——

这一片海岸是最大的晒盐场,亦因回流温和而被称为出船的平安湾,渔民知道这里好,海匪自然也知道这里好。

因着高文岩几日诱敌,远处竟密密麻麻聚集了快五十艘匪船。

这绝不是以前零散海匪该有的规模,高文岩深觉这次不是他一人原因,而是海匪里出了厉害人物,只是他倒霉,带兵撞上了这一遭。

总之不论如何,高文岩都下意识给自己找借口,却从不想若是听孙平的话在岸上消磨海匪实力,定然不会一战损失三百人马。

正心慌间,忽的见一船海匪驶船靠近,船尖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其身形魁梧似猿猴,目露凶光似海蛇,见了高文岩便大声笑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兵呢,兵爷身边居然还有一位官爷,当真抬举我啊!”

江州刺史脸色涨红:“匪首口出狂言!不过是趁着海势而已,若是龙王知领地之上有你这等恶人,定卷起巨浪先吞了你的命!”

那人居然又笑:“我纵横海上多年,怎的不见龙王来收我?再陪你们玩两天,开船出海谁又能寻得到我?杀你们便是杀了,挡我财路都不得好死!”

来通信的小兵扶住快被气晕的江州刺史,又同高文岩道:“高管队快去官道上看看吧,我觉得来的人还不少!这次我们一定能赢这群贼人!”

高文岩哪是不想去,他是不敢去。

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又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心慌是身体给他的第六感——那就是他的确错了。

而且因为他的错,害死了几百人,还害死了孙平。

高文岩不敢深思,转身离去,那匪首见了更加猖獗,竟沿着近海撒了无数的臭鱼烂虾,任由海浪冲打着那难闻气味朝黄阳兵马席卷而来。

当真辱极!

高文岩牵了一匹马飞奔出去,还没走到城外官道,便见为首一匹骏马前行,其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肃然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萧元尧与赵树赵果。

高文岩太熟悉这三张脸了,熟悉到这几日午夜梦回,都是萧元尧高高在上说要军法处置他,对孙平见死不救的时候硬气,轮到自己便气虚不已,一时间冷汗直冒叫他不敢上前。

最终还是咬牙前去,与萧元尧于城外官道对接。

高文岩下马,单膝跪地道:“将军。”

萧元尧一句废话都没有:“海匪何在。”

高文岩咬牙:“这几日均按照您的吩咐,在岸边假意诱敌做战败之态,是以海匪都聚集在了近海,将军,他们是有组织的,我们都为旱兵,恐无法轻易战胜啊!”

萧元尧点头:“知道了,带路。”

高文岩浅浅松了一口气,却听车内响起一道令他更为恐惧的声音。

“高管队,孙管队寻到人了没有?”

高文岩浑身冷汗歘的下来。

这个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于军营中预测数十里山外的风云变幻,又是这个声音在州东大营锻造出了令他魂牵梦萦的一把神刀。

是沈融。

是他亲自来了。

高文岩心脏剧颤,咬牙回道:“……暂未寻到。”

沈融便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向前,高文岩看着领头之后的一个个车板,以及用厚布盖住的车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拉着这东西的马匹气喘吁吁,后头帮着推动的人群亦是气喘吁吁。

他看了两眼,跟在萧元尧和沈融身后一齐往海匪聚集的岸线而去。

此时队伍中忽然出来了一队小兵,先行骑马向前,不一会回来在萧元尧身边说了几句什么。高文岩也听不到,当他以为萧元尧会带着这些不知道作何而用的车子去岸线之时,却见队伍所有人都停在了近海的官道之上。

江州刺史也早已过来,夏日浓荫,将官道上的队伍严严实实的遮住,一整条官道都对着岸线,滩上的兵马却无法看见树后阴影。

更遑论还有几百米以外的海匪群。

他们船连着船,帆连着帆,正喝酒笑闹着,顺便挑衅岸边的兵卒。

那长得似猿猴的匪首回到主船上,身边有人立刻上前道:“头儿,我们何时出海?”

匪首喝了一口浊酒:“不急,看看这群窝囊废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周围海匪笑道:“哈哈哈哈正是!正是!”

他们原是各自四散当匪,前几年忽然来了一个投匪的男人,来了之后迅速霸占了一条海船,又打的其他海匪夹着尾巴到处窜,后头又不知怎么的不打了,只叫他们听话他的话,平时各过各的,但有事必须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