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朕心甚慰(第2/3页)
她的亲娘,女帝的长女杨菁,在几年前病逝。作为皇太女唯一的女儿,她成为了皇室的继承人。
十三岁的杨焕没有亲娘庇护,如履薄冰。尽管外祖母与她血脉相连,可是她头上还有姨母和舅舅们。
就如同太子跟皇叔之间的争夺,但她的处境还要艰难些。
不止姨母舅舅蠢蠢欲动,还有被压制的皇室杨家宗亲,日日盼着夺回政权,重归男儿天下。
群狼环伺,如果亲娘还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她杨焕来承受这种压力。
遗憾的是,阿娘不到四十就病死了。
当年在外祖母为了争夺皇位步步为营时,阿娘马首是瞻,母女携手杀伐决断。
可是阿娘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长女,外祖母一下子老了许多。
杨焕无比佩服她们的杀伐决断,同时又惧怕外祖母身上的杀戮,戾气太重。
在她们那一辈,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一些是被曾外祖母杀的,一些则是子女自相残杀,还有则是外祖母杀的。
那一辈的皇室宗亲几乎被杀了大半,外祖母的兄长们尽数被屠,只剩两个姐姐还在。
曾经的杨家皇室,被两代女帝血洗,死死压制。
然而这条路是艰难的。
杨焕安静地站在桌案旁,她没有经历过那些血腥洗礼,被保护得很好,从而导致性情也温和,缺乏魄力。
室内烧着炭盆,外祖母身子疲乏,躺在榻上小憩。
见她似乎睡着了,杨焕轻手轻脚走上前,拿羊绒毯给她盖上。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榻上的人还是惊醒过来,杨焕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姥姥。”
杨尚瑛睡眼朦胧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想起死去的长女,呓语道:“元娘……”
杨焕愣住,不敢吭声。
一老一少看着对方,杨尚瑛过了许久才闭目。这些年的操劳令她心力交瘁,特别是长女去世后,备受打击。
曾经那般期许的继承人,结果半道折损,令她无从适应。
看到外孙女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长女小时候。出于爱屋及乌,她仍旧坚持扶持杨焕作下一任继承人。
可是她心中亦明白,她还有其他儿女,他们正值壮年,小小的杨焕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不能把那些儿女都杀了,因为生子,便是一道鬼门关。
回想最初长女身子弱,落胎了两回,才有了杨焕这么一位独女。她是长房的根儿,如果不扶持上位,定然是保不住的。
想到死去的女儿,杨尚瑛爱屋及乌,把杨焕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但她的资质跟长女差远了。
杨尚瑛很头疼,从未预料过,会在继承人上出问题。她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做了个手势,道:“继续念罢。”
杨焕应是,回到桌案前,上头堆积着不少奏书,她挨着顺序拿起,认真读了起来。
杨尚瑛默默听着,有时候就奏书问她一些问题。杨焕很紧张,多数都是一知半解。
杨尚瑛很无奈。
待外孙女读到朔州送来的奏书时,杨尚瑛这才想起古闻荆。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杨焕把奏书呈上。
杨尚瑛接过奏书,细阅起来,似乎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被贬到朔州的。
看到奏书上朔州的情形,她大为诧异,抬头道:“去把徐舍人唤来。”
杨焕应是,走到外殿,同内侍说了一声,随即便进入内殿。
没过多久徐长月进殿拜见,她四十岁的模样,任职中书舍人。
杨尚瑛道:“古闻荆那老儿是什么时候贬到朔州的?”
徐舍人回答道:“太和二十一年。”
杨尚瑛年纪大了,成日忙于政务,记忆力不太好。她默默掐算,朔州民乱她记得,当时还动了怒,派军前去镇压。
也该古闻荆倒霉,祸从口出,就摩尼教引发民乱议了几句,被御史台弹劾。
原本是一桩小事,结果被御史台借题发挥,又恰逢杨尚瑛震怒,撞到了枪口上,索性把他贬到了朔州,让他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如今还没过两年,那地方就太平安稳一片生机勃勃了?
杨尚瑛很是怀疑。
她又反复看了几遍奏书,上头说朔州百姓已经恢复耕种,多余的田地则由州府引进商贾雇佣佃农种植竹蔗制糖。
此举既解决了田地荒芜问题,又促进当地商贸发展。目前朔州沙糖已经行销到京中,特地进贡给陛下尝尝当地特产。
杨尚瑛一边怀疑,一边又甚感欣慰,挥退徐舍人,道:“阿菟,去把裘内侍唤来。”
阿菟是杨焕的乳名。
菟,老虎别称。
是杨尚瑛取的,盼着小外孙女像小老虎那样成长,结果似乎长成了一只猫。
猫就猫吧,没有老虎的资质,长成山猫也好。
裘内侍进殿,杨尚瑛问道:“朔州那边可曾送来贡赋?”
裘内侍道:“回禀陛下,朔州送来三石沙糖进贡给陛下。”
杨尚瑛:“取来我瞧瞧。”
裘内侍当即差人取沙糖。
没过多时,木托呈上,里头摆放着几块糖砖,上头的“朔州”字样着实扎眼。
一并呈上的还有几品小甜食。
浓郁的焦糖香弥漫,糖砖呈红褐色,工工整整。
杨尚瑛净手后,拿起一块看了看,沉甸甸的,她打趣道:“那老儿,倒是别出心裁。”
裘内侍道:“听说朔州四季如春,最是适宜栽种竹蔗,用此制糖,品质上乘。”
杨尚瑛“唔”了一声,指着糖砖上的“朔州”二字,道:“这么大的字,生怕不知他朔州似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呈上来的小甜品由内侍一一尝过后,才送至杨尚瑛手里。她尝了尝沙糖丸子,御膳房知她不喜太过齁甜,沙糖适中,还算合意。
杨焕年纪小,孩子心性,自然喜欢这些甜食,杨尚瑛让她拿去吃。
杨焕欢喜不已,她已经读了半天奏书,只想放松歇一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杨尚瑛一边发愁,一边自我安慰,才十三岁的年纪,怎能不贪耍呢?
走到桌案前,杨尚瑛摊开奏书,用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笔迹粗粝潦草,是她一贯的朱批风格。
当朔州上贡沙糖的消息被吏部尚书王中志知道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