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霜筠雪竹钟山寺(两更合一更)(第2/3页)

顿了顿王安石又言道:“臣以为陛下忧勤众事,可谓至极,然而事兼以德,德兼以道,陛下要明道御众,而不应该忧劳治事,若无道正之,虽忧勤然却不能事事皆治也。”

“陛下与臣讨论帝王之道,垂拱无为,观众臣之情伪……”

官家听着王安石之言语,心底感慨。

他观众御下的众大臣中或多或少都有权位之心,唯独两个例外,一个是王安石,另一个则是章……章直,当然司马光也可以算一个,不过他却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他们这几人是真正以治道为己任,一心一意为了国家社稷,而不是为了自己权位而谋划。

官家与王安石相处越久,越是能够明白这一点,这样的臣子何其难得。自己能得之何其有幸。

似王安石与自己说这番话,全然是治国之道,换了第二个臣子是不会与自己讲的。王安石如今是有求退之心,但他更希望作为皇帝的官家能代他行变法之事,自己便可以放手了。对于王安石来说,全无恋栈权位之心。

可是如今官家扪心自问,自己还是真离了王安石不行,至少身边没有一个臣子可以顶得上。

官家问道:“今日上殿三位臣子,卿观之如何?当委以什么重任?”

王安石略想了想道:“章楶熟悉边事,又系出望族,日后可以为一方帅臣,如今可使为漕司之事,日后经略陕西时会用得此人。”

官家闻言欣然,当堂将王安石所言录下。

王安石道:“至于蔡确精明干练,虽当初仕官有些小瑕,但不妨碍大用,可命他开封府管勾公事,以杂事断其才能,若有功再提为御史。”

官家赞道:“朕也看这蔡确甚是聪明,能体会朕意。”

王安石道:“至于章直忠义正直,此番若无他,庆州必酿巨变。此人品行可称栋梁之才,但处事太直。陛下可以将他放在身边,用之地方反容易折损。”

官家道:“朕让他为其叔当年所任,举为崇政殿说书,正好令郎同官,此岂不是美事?”

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如今正好任崇政殿说书。

王安石道:“陛下若有意提举他,不如改为同知礼院。”

官家是一心想给章直升官,但却给王安石所阻不由腹诽,是否当年人家没当成你家女婿,故而挡着人家。或者纯粹是与章越有过节?

官家故意道:“是了,这三人可与章越关系非浅,你看他如何?”

王安石则道:“章越是陛下心腹,臣不敢论之。”

官家听王安石这话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官家最后道了句:“可惜吕惠卿明年十月方能回京。”

从崇政殿退下后,章直,蔡确三人许久没逛汴京都是兴致很高,相约去樊楼吃酒。

章直心底虽惦记着妻子,但碍不住蔡确的面子还是同往。

三人坐在樊楼的高楼上,看着汴京中的繁华,那等车水马龙之景,是陕西这样边地远远看不见的。

从战火硝烟中归来,三人看着这番景色,享用这樊楼上的美酒佳肴,听着美貌女子弹奏着的小曲,简直恍若隔世。

蔡确举起酒盏对章直,章楶二人道:“当年我中进士后离开汴京,发誓在地方一展抱负,等我再至京师时,要让人人都知道我蔡确的名字,如今才稍稍有了些许指望。”

章直道:“故而蔡叔便在殿上言募役法的不是?”

蔡确闻言不由失笑道:“好个阿溪,你的名字有个直字,还真是直也。可是你是度之的侄儿,我便答你。”

“阿溪,这世上能留之青史,成就一番的事业的有两等人。”

“哪两等?”

蔡确道:“一等是不择手段,一等是不改初衷,为此二者之人,不是枭雄,便为英雄。阿溪,你一定要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对着他,寻求一条最短的捷径猛扑过去。”

章楶道:“此言差异,这世上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不改初心。”

蔡确一哂言道:“质夫可知,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不改初心而取之?你看天下劳劳碌碌的人多了去了,他们也是不改初心,身在直中取了,但劳身力耕的百姓,最后富贵了吗?”

“不改初心,说得容易,但若无智慧定力为之,都半途而废了。”

章楶道:“我又不愿富贵,此生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蔡确闻言笑了笑,自斟了一杯酒饮之道:“若是能始终行之,这杯酒我敬你。”

章直则想了想道:“其实在我看来,只要在发心上不改初心,行事的手段可以不择手段,这才正途。”

蔡确,章楶皆点点头。

三人正说话间,有人上楼面对章直道:“阁下可是章签判?我家相公有请!”

章直一看帖子,原来是王安石来邀请自己。

蔡确看着章直露出羡慕妒嫉的神色。章楶也是心道,今日殿上三人其实章直答得并非最好,看来对方即便不成为王安石的女婿,也同样能得到王安石的赏识阿。

章直露出为难的神情,不是他不愿去,而是生怕见王雱。而且听说蔡卞与王家姑娘已经成亲,但蔡卞在外为官,京里没有宅子,因此王家姑娘搞不好还在王安石家中。

到时候章直可是老尴尬了。

蔡确看章直还不想去,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在桌下猛踢了章直一脚。

章直这才明白知蔡确提醒自己,千万不可露出犹豫之色。

章直道:“得相公相邀,下官不胜惶恐,只是初至京师,空手何以上门?”

对方笑道:“无妨,我家相公不会计较这些,只要章签判上门即是赏脸了。”

下人说得很是客气尊重。相府的下人最是有眼力劲,从对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王安石对章直的器重了。

当即章直辞别蔡确和章楶,跟着王府下人来至王安石府第。王安石这座府第在内城,是王安石升任宰相后,官家赐给他的。

章直抵至王安石府中,下人引他至西庑之小阁中。

王安石正独坐在小阁闭目盘坐,也不看书,也不批改公文,只是坐在那而已。

章直知王安石在打坐,亦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抬眼打量小阁。

章直看到阁中小窗上题着一首诗,写的似乎是‘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

章直轻轻地将诗在口中吟出。

“此诗乃我半年前自参知政事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偶然所提。”王安石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醒来出声言道。

章直恍然,他看向眼前的王安石。

他当年在江宁从学于王安石时,自是知道钟山寺上霜筠雪竹可称盛景,而王安石在拜相之时,面对百官登门道贺时能写下这首诗,足见他见趣之高,丝毫不为外物所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