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蓬蒿与凌云木(第4/6页)

章亘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早晚会变好的,你看这些商人。”

“而今读书做官,早已不是寒门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大哥,我读尽史书,为何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就是当权那些人将寒门的路给堵了,所以上进无门的寒门只好去找泥腿子出身的百姓们去造反!”

章直觉得这话值得商榷,不过沉吟片刻后道:“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前朝的黄巢不正是这般。”

“若唐朝能如今日般放开盐引,给百姓贩盐一条生路,也不再有贩卖私盐之罪,又岂有王仙芝,黄巢之祸?”

章丞道:“不错!自朝廷放开盐禁,改行盐钞之法获利,天下私盐贩子几已绝迹!”

“以往仅江淮一路被关入数万私盐贩子,而今监狱几乎空了泰半。”

章直心道,三叔出身寒门,始终没忘为寒门开出一条道来。

他倒没有辜负了初心。

三人归途时路过军器监,看着坊内冲天火光,匠人日夜打造军械兵器更是感慨。

……

次日章直一大早便来到章越府上。

章越早上还是喝粥,几样小菜,这样的饭食几十年来如一日。

章直觉得似章越这等人物,肯定是高高在上,但往往这样人物生活中却极其朴实。

面前摆着各样的小报。

章越见章直来了笑着道:“阿溪,以往说书人的话本都很短,讲个几场便罢了。”

“但如今这话本倒是长了,能讲好几十场。”

“你可知如今京城里说书先生的名望,已不逊于当红词人。我前几日在潘家楼听了几场,甚为入迷。然哪有如许清闲,日日往彼处听说书?”

“所以我便命人将说书人话本买下来。”

“花了足足五贯的钱。这不由令我想起当年读书时,只能抄书却买不起书的窘境。”

“读这么二三十万字的话本,便用去普通百姓一月劳动所入,也只有今日方可这般奢侈。”

章直心道这算什么,比起吕家的奢侈而言,章越这开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章直道:“所以还是说书的好。咱们就是怕没有这闲工夫。”

章越略带疲倦地道:“天下人都羡慕我等,其实再高的钱与地位,都换不得年华逝去的那等遗憾。”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若可以我还是喜欢当年那个在昼锦堂替人佣书的章三郎。”

章越放下话本,二人聊起正事。

章越道:“之前大哥找我提及行枢密使的事。”

“眼下党项割让三州,我军又收服灵州,我打算撤掉行枢密院。”

章直问道:“撤掉行枢密院?三叔,你不灭党项了吗?”

章越则道:“党项已是降伏,先帝遗愿已是成了一半。我打算整治国内。”

“设西域制置司辖熙河路,秦凤路,治所设兰州,为开拓西域之用。”

“设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经略使如故……”

章直问道:“三叔,我读三国志最敬佩的就是诸葛丞相‘奖率三军,北定中原,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而今功业未竞,三叔打算半途而弃吗?”

“所以你想取质夫而代之。”章越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一句。

章直道:“侄儿不敢,只是完成未竞功业罢了。”

“三叔挽狂澜于既倒,取兰州,下凉州,破灵州,而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国家争得最少二十年国祚。”

“何必畏惧朝中流言蜚语。三叔若担心一旦灭了党项,就要将大位让出?”

章越闻言则道:“阿溪,人在低位时要申大义所在,得到人的支持。”

“但到了高位就要务实厚利。”

“众不附者,仁不足。而附而不治者,义不足。我今日要以义治理国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章直道:“三叔,这是蒯良与刘表进言的话,当时他也说过理治乱者当先权谋,理治平者当先仁义。”

“如今天下当然是要治于乱者!”

章越语重心长地对章直继续道:“阿溪,国家还有很多事,灭党项不过其中之一罢了。再说……”

“再说,诸葛亮北伐之前,也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安定后方,整顿兵甲。”

章直目光一亮道:“三叔说得是交趾?”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交趾破我邕州,屠杀太守苏缄以下军民五万人。先帝命郭逵率军三十万南下,虽在富良江大捷,但因疫情之故兵马伤亡过半,最后不得不还朝。”

“如今交趾仍窥视我南境,我正打算命一大将南下率军平定交趾,收其旧郡,但南方不毛,又有疫疾。”

章直起身道:“侄儿愿往。”

章越看向章直点点头“灵州已下,党项之势已衰竭,国内不过勉强维持,本当一鼓作气而下。”

“但他既已割让三州,我也不好动手。”

“不过我已命李秉常攻阿里骨,这二虎竞食之策还是要用的,以此消耗其国力。何况现在吞并党项,河西,山阴之地也会白白便宜了阿里骨。这些我都要收归大宋。”

章直闻言大喜道:“我早知三叔庙算在胸。”

章越道:“我自不会学霸王沽名之事,自古善始者众,善终者寡,到了最后一步,我自不能慌了手脚。”

“你平定了交趾回朝后,最后这灭国之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只是可惜了……质夫了。”

章越想起风雪时带章楶面见天子之时,当初之事如今已成泡影。

“先帝托付之任,我无一日敢忘。吾才浅德薄,平生所愿,唯鞠躬尽瘁而已。”章越似自言自语,又似与章直言语道。

提及先帝章直眼睛微红,言道:“三叔,咱们章家世受国恩,自当效仿马伏波马革裹尸以报效国家!”

当日章越在家中宴请章直,宴中章楶的几个儿子除了章縡之外,章综,章綡等也被叫来。章楶之子也是各个出类拔萃。

章楶平日教子极严,闲暇时就将他们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书,子弟一个个都成器。

章越追封章楶之后,又为他几个儿子各个荫官。

不过他们以后要经历几多风雨,方能替叔伯们承担起国家重任?

看着章家下一辈皆聚于一堂,章越忽想起了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说罢章越触景生情,又饮了数杯离席而去。

……

十月。

党项愤恨于与宋交战之际,阿里骨屡屡侵地之恨。

于是在割让了三州予宋后,党项之主李秉常出动三万骑与阿里骨大战于阴山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