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清明上河图(第5/7页)

“吕相!”枢密副使曾布也站了出来,他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宦海沉浮磨砺出的圆滑,也想避免这左右为难的局面。

“下官深知左丞,忧国之心,然辽国确实已立国百余年,党项骑兵亦剽悍难制。”

“我军劳师远征,深入不毛,且不说胜算几何?一旦旷日持久,辽国趁虚而入,袭我河北,兵临黄河,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若增兵固守河北险要,答允辽国之论,重开岁币榷场,继续羁縻安抚党项,阿里骨为上。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羁縻?安抚?”黄履斜看曾布一眼,他身为章越提拔起来的户部尚书,因此入枢密院,居然反对对党项用兵。

此人确实左右摇摆。

章越默不作声,他看向朝堂上诸公那一张张激愤、或痛心、或算计、或冷漠的脸孔,心底琢磨着成算。

各人的利益,默然盘桓于胸。

曾布的反对,他不出意料。他这人一向比较‘中立’。事关国家兴亡,倾国之战,他也怕担上干系。

黄履已是直斥曾布道:“好一个老成谋国!好一个羁縻安抚!公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终日谈论的无非是‘岁币’、‘榷场’!”

“你们可曾亲眼看过陕西四路边民被焚的田庐?”

“可曾看过死难于党项之死的汉民。”

黄履震袖宽大的袍风道:“陛下,党项之无耻易叛,怎可就此轻信。”

“辽国之贪婪,又岂是岁币能够填满?”

“辽国一句三家永久安好,共享太平,便让我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今日不趁此大好时机,坐而姑息养奸,将天下奉进也满不足辽国与党项的胃口。”

“当年辽国迫我等的今日割一寨,明日失一城之事,难道诸公忘了。曾相公所谓的‘老成持重’,不过坐等利刃加颈罢了!汴梁城脂粉香风熏人欲醉,却忘了祖宗之仇,先帝遗命!”

曾布脸色有些煞白。

整个紫宸殿陷入沉寂,

黄履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深深触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黄履,泣血再拜!”

“党项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契丹凶锋已露,屠戮我民,践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尽江河亦难洗刷!”

“臣请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亲提王师,直捣贺兰!不平党项,不诛李酋,绝不罢休!”

一等金戈铁马的轰鸣,仿佛在大殿的穹顶之下轰然回荡。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反对声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主和的大臣们已无言语。

开封府知府蔡京观望着章越与黄履之间。

御座之上,天子身体难以察觉地绷紧了,听着黄履的言语,他心底涌动起一种属于少年人,混合着惊怒、屈辱与决断的潮水。

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过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处,天子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是安静苟合,还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还血的烈烈之气所点燃的、那份属于赵宋帝王血脉深处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垂帘后皇太后轻咳一声。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话,终于吞回了肚子里。

向太后道“老身近来也很少作决断,多凭着大臣们办。不过这件事关系国家,要问一问。”

帘后皇太后问道:“太师有何高见?”

文彦博出班道:“启禀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项降伏已是足够,何必要灭其国呢?倘若灭之,西北又起一强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远比今日广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广,圣人威望不足,挥军西征有了怛罗斯之败,有安史之乱引以为鉴。”

“先帝固有遗命,司空亦雄才大略,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项固然是先帝遗命。但臣以为……不如另觅良机,先答允辽国的议和条件!”

皇太后又问道:“司空之见?”

居于文彦博身侧的章越出班道:“臣赞同文公之见,与辽议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与章亘的对话。

“爹爹,你真不想灭了党项吗?”

章越摆了摆手道:“千载以降,小民尸骨垒垒,皆作了英雄功业,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时机未到!没有把握之事不为之,岂能拿国家民族之命运冒险。”】

想到这里,章越言毕退入朝班,而满朝大臣嗡嗡有声。

黄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两位卿家都这般说了。这般回复辽国,答允一切如故,从此宋,契丹,党项三家共享太平。”

话音落下,朝臣相互议论,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遗憾,更有不少如释重负,甚至欣然泪下。

黄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顺。

群臣齐声颂道:“皇太后圣明,从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后,朝臣们看到章越与沈括,黄履二人细作言语。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点了点头。

……

初秋。

馆舍之中烛火摇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着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礼部特赐的御酿。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偻,昔日辽国重臣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耶律乙辛犹不肯放弃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终老吗?我病得很重,没有几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说得如此天真话语。”礼部员外郎张康国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终归是叛臣。当年我背弃辽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这结局。只是,我本以为大宋会念几分旧情……””

“朝廷已答允照顾好你的子孙家人,从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顾得你了。五年了,你享尽了庇护之恩。该知足了。”

“现在灵州大捷之后,辽主耶律洪基已放弃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将酒盅推近几分,“魏公可尽此杯,以全两国体面。你死,辽国安心,宋辽从此无隙。这便是大义。”

面对宋朝官员越来越凌厉的话语,耶律乙辛知道事已无转圜。

耶律乙辛惨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杯酒,似在追忆往昔荣光——辽国国相的风光、宋朝庇护的虚假安宁。他知道,这已是尽头。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杯落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伏倒于案,双目圆睁,再无神采。

数日后,一具薄棺运抵宋辽边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并将尸首还给了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