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下)(第9/9页)

而现在章越再恋栈权位不去,自己与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发了。要畏因而不要畏果,功劳赏赐下来,天家的恩情也就尽了。等自己隐退数年,待其天子太后与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对辽国无策后,再出山才是稳妥。

这时黄河河岸边的大风吹来,刮的三军旌旗呼呼作响!

贺兰山在侧,而固若金汤的兴州已为大宋所有。

而俘虏党项的三十万军民尽数迁往内地,打散以后安置。这些南迁的党项军民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兴州城,都落下了泪水。

此刻黄河化冻,章越于浮桥上执鞭而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高祖的话。”

“昔日荆公与先帝变法,火炬相传。世人论及继承者,言必称吕晦叔、蔡持正、章子厚,最终落于我肩。有亦有人讥我推行新法并不坚决,甚而与司马公、吕公过从甚密,似有首鼠两端之嫌。”

“然荆公当年高举旗帜,是为天下开辟新路,此乃大气魄、大手笔。然变法之方向不是随着光阴推移一直清晰不变。”

“固然要坚持理想与初衷,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我等为政既要‘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亦当顺应时势之变而为,承认错误并非朝令夕改,善于妥协不是放弃原则,择可行之路而行,往往胜于强求至正之道。”

“今兴州一战而定,黄河上下游尽囊括我大宋之手,此道无误矣。”

王厚道:“朝廷以后当变法不变法争议不会停止!老师何不辅助天子为之?”

章越道:“先帝遗训,一是尽复我汉唐旧疆,二是继续变法,此乃我为宰相执政正当之由来,眼下收复我汉唐旧疆的事办一半,至于变法之事,大宋两百年天下顽疾甚多,不变法则亡,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尽在后世仁人志士了。”

章越望向浩荡东去的河水叹道:“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

“本寒微出身。寒门之士,若甘于随波逐流,无人相阻;若想逆天改命,出头争先,则阻你、谤你、摧折你者,又何止千万。”

“唯有以天地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躬身入局。若无今日勘定西夏之功业立于身后,他年史笔如铁,谁人为我辩一言?”

“昔日时机未至,唯有不怨不尤,不躁不急。而今时机已过,便当不贪不傲,不自矜自大。今日激流勇退,总算是报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于万一,亦未曾辜负这家国天下。”(注1)

章越说罢轻策坐骑,浮桥微微震颤。

“多想能亲手收复幽燕啊!”

他望着这不舍昼夜,川流不息的黄河,逆着时光,仿佛看见自己正驶过汴京外城的万胜门景象。

朱雀大街上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孩童爬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连城楼垛口都挤满了人头。当大旗出现在汴京时,整座京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司空千岁!”

彩绸如云,花瓣如雨。

禁军持戟肃立道旁,目光中满是崇敬。章越掀开车帘,道旁士子探身作揖,女子抛下香囊。

茶楼酒肆的掌柜们将酒碗摆在门前,任人取饮,与万民同庆。

在涌动的人潮中,章越仿佛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甚至看到了仁宗、神宗、王安石、司马光、章楶……那些曾并肩或相争的身影。

他们相互谈笑,与自己道贺。

年轻的蔡确也立在人群中,一如当年在太学初遇时那般,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章越放下车帘拭泪。

车至宣德楼前停下。

金甲武士执戟而列,龙旗在春风中舒展。

天子着绛纱袍,戴通天冠,亲迎于门外,一旁苏颂黄履蔡卞曾布沈括苏轼苏辙等大臣微笑而立。

……

是夜,大庆殿赐宴。

烛火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天子举杯道:“自李元昊叛立,西北不宁已六十余载。今司空一举荡平,复汉唐旧疆,功在千秋。”

章越起身谢恩,内侍捧上诏书。

“制曰:司空章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平西夏,通西域,功冠当世。今特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加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

没有王爵。

章越道:“臣不敢受。愿解甲归田,从此不问政事。”

帘后太后温声道:“国家未宁,幽燕未复,仍需太师匡扶社稷,效填海补天之劳。”

三辞三让。

最终章越领受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散宴时已近三更。

章越走出大庆殿,夜风带着御苑的花香。他回首望去,殿内的烛火正一盏盏熄灭,光华渐隐,仿佛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

想到这里,黄河岸边风疾吹,章越唏嘘不已。

……

次年春,皇太后正式还政天子。天子亲政之后改元绍圣,取“继承先圣之志”意。

是为绍圣元年。

章越亦上疏请辞平章军国重事,天子诏许,仍以太师致仕。临行前,天子亲送至都门之外,赐御笔“柱石”二字。

马车驶出汴京时,城外杨柳已吐新绿。章越掀帘回望——汴京在晨曦中渐渐模糊,一生的功业,仿佛也在此刻悄然画上句点。

“相公,往何处去?”彭经义问道。

“回建州!”

车轮滚滚,向南而行。

……

数年后,辽国耶律洪基病逝,辽国内部矛盾加剧。

绍圣十年,宋军以王厚为帅北伐幽燕,大捷!

这一日,章越与十七娘在乡登高望远。

建州秋色正浓,山峦如黛。

他想起当年与先帝在天章阁的对谈,想起熙河路的烽烟,想起当年兴州城下的雪,这一切都久远了。

此时的章越早已经白发,早不是当初那乌发宰相。

远处好似有钟声传来,那是紫宸殿上庆功的钟声。

天下归一!

太仓之粒米,终成沧海之巨波!

人生逆旅,竟可如此波澜壮阔。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建州南浦溪旁的那座小楼。桌案前烛火盈盈,梦笔山静静矗立于窗外,一如少年时苦读的夜晚。

纸上正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数字。

章越再度睁眼,发现自己仍策马立于黄河浮桥之上。天地苍茫而寂寥,身后三军肃立、衣甲鲜明,黄河波涛汹涌如怒,贺兰山巍然屹立于远方。

“真是大好山河啊!”

章越感慨而道。

(全书完)

Ps1:摘抄自网上,略有修改。

Ps2:照例还有一篇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