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游医
张蛰面容深邃立体,剑眉下的双目澄澈明亮。他一瞬不瞬看着朱青,等她慢慢比划清楚。
朱青摸摸自己的发髻,指着上头的木簪,示意想给妹妹打个小簪子。
张蛰专注的眼神落在自己发上时,朱青浑身不自在,微微遮住了干枯的发丝。
张蛰却被她温柔的指尖吸引了。纤细的指头沾了些白色粉末,似乎是敷脸的滑石粉。
他定定神,点点头,这才看向朱柿。
两双圆眼对上,都呆呆的。
张蛰收回目光,用碳块画出簪子样式。朱青还想说些什么,想提一提妹妹,或者让两人说句话。
谁知张蛰拿起火钳,几步走到锻炉旁,埋头苦干起来。
他背上都是汗,抬手放手间背部肌肉起起伏伏。明明很大一个人,却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不言不语做事。
朱青不想打扰,沉默站在旁边看着。
张蛰对朱柿没什么想法,倒是朱柿觉得这个大哥哥有些奇怪。
她见过很多人,都是来家里的客人。他们一见到姐姐就粘上去,手拉着手,身贴着身。
但是眼睛却四处看,从来不看姐姐。这个大哥哥离得这么远,却让朱柿觉得,他用眼睛牵起了姐姐的手。
正当朱柿走神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股凉气轻轻游过。
“真热呀,可否借口水喝?”
一个带着斗笠,背着药箱的修长男人跨进铺子。
他一身白衣,斗笠遮住了面容,身型挺拔,背影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
男人自顾自找个台阶坐下,支起一条腿,闲闲倚靠墙边,任由白袍逶迤在地。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斗笠,随意一揭,露出一张阴柔文秀的脸。
凤眼细长,眼尾柔媚,神情冷淡忧郁,唇角却含着笑。
男人接过张蛰递来的水。
这个来镇上好几天了,张蛰认得,偶尔会给碗水喝。
男人慢悠悠喝着,淡粉色的唇上水光莹莹。他伸出舌尖,轻轻勾走水渍。
朱柿看得很认真。
这个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但又完全想不起来。
男人放下碗,仰卧躺下,半拢着的乌发散落在地。
他似乎想小憩一会,用斗笠盖住脸,手搭在药箱上,随意撩拨着里面的药草。
白皙手指插进药草堆里,再向上拂,干草“窸窸窣窣”落下。
朱柿动动鼻尖,闻到了清苦的香气,好奇地靠近几步。
男人的手从草药上离开,在衣袋里掏出一块糕点,但却不吃,只是把玩几下,再悠悠抛了抛。
朱柿像小猫一样,眼睛跟着糕点上下移动。
点心掉到地上,咕咚咕咚滚开。
朱柿连忙跑去捡,赶在淌进小水坑前救起。
她用双手捧着,坐到男人旁边,还给对方,但眼睛没有移开过。
点心看着松软异常,薄皮红馅,表层涂有猪油丁,还撒了些芝麻。
朱柿咬咬嘴唇。
男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直接捻起糕点,丢进自己嘴里。
朱柿眼底闪过失落。
她很想再看看,这个点心真好看。
朱青一直留意着妹妹。
她靠近游医时,朱青下意识想阻止,但想到自己不能永远陪在妹妹身边,她总归要会和人相处,何况两人只是坐着闲聊,便没一直盯着。
男人侧身,借着角度,从朱青方向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用食指点点朱柿下巴,声音飘渺散漫。
“帮我个忙,就让你吃一个。”
他摩挲一下指尖,上面沾了朱柿脸上敷的滑石粉。
随后拿出一堆新采集的车前草,让朱柿捆成几束。
自己则靠坐墙边看着。
哪怕没有好吃的,朱柿也很乐意帮忙,她抓起草药捆起来。
这些草在田埂荒地里看过,可以干什么用呀,难道还能用来换铜板?
她疑惑地抬了抬头,猛然看到,身边男人左手空荡荡的。
他缺了一只手掌。
男人正把花椒粒装进小袋子里,放进药箱驱虫,期间只用单手,左手断掌处截面刺眼。
朱柿屏住呼吸,眼神闪烁,表情里满是困惑和担心。
看着很疼很疼。
男人察觉到朱柿的目光,原本敏捷的动作,突然变笨拙,花椒直接撒在地上。
“啊…
“我真是没用。”
朱柿连忙给他捡起来。
男人笑吟吟,放柔声音夸奖:“多亏有姑娘在,不然在下可怎么办呢。”
第一次被叫姑娘,朱柿挠挠脸,耳朵有些红。
经过这番折腾,她不再怕这个陌生男人。
吃了一小口糕点后,把大半留给姐姐。
朱青时不时望过去,盘算着回去看看有没有余钱,给妹妹买些点心,看她这么馋,朱青很心疼。
朱柿干坐着,就在她鼓足勇气,想问男人“手还疼不疼”时,男人撩开衣袍站起来。
他朝铁匠点头致谢,没有看朱柿一眼,径直离开。
朱柿眼睛一直跟着他,直到彻底消失,她都没机会同男人道别。
朱柿皱起眉,低头发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朱柿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
*
夜里,小院外很凉爽。
朱柿和姐姐在屋里,膝盖抵着膝盖,在小烛台下编竹筐。
今天打簪子买点心,花了不少钱。朱青想把妹妹挑粪的工钱攒起来,用自己的积蓄治病,所以现在做些编物补贴家用。
“咚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吓得朱青一震。
她下意识以为又是那些客人。
朱柿跑在姐姐前面,一开门,竟是白天的游医。
朱柿双眼一亮。
游医单身抱着个孩子,发髻松散,额头盈着细汗,似乎有些狼狈。
仔细一看,怀里的孩子受寒发了烧,脸红通通热辣辣的。
但男人神情仍旧从容,清俊脸上带着笑意。
“叨扰姑娘了,偶然得知二位住在此地,白日里见这位姑娘用滑石粉敷面,滑石虽柔肌去垢,但久敷致病。”
游医对着朱青说这番话,随后拿出新采的益母草,教其磨成粉用来敷面。
朱青简直受宠若惊,何曾有人这么关心过她们姐妹俩,还这样突然登门。
她一时手足无措,忙道谢,接着手忙脚乱请人入内一坐。
同时,隐隐地,朱青心底闪过一丝警觉。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这孩子突然高烧,在下受人所托,先带他回去诊治。”
朱青看眼前男人对孩子温柔的神情,刚升起的警惕又放了下来。
直到离开,这游医仍旧没看朱柿一眼。
朱柿知道他提了自己,这些草是给她的吗?
一眨眼,男人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