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柔软膝盖旁的黑靴

朱青软倒在地。

她看着自己“啪”地塌下,脸贴住地面。

倒下前扫到床边的陶碗,碎了一地,水淌着。

眼前是朱柿的床底,黑黢黢的,塞满了朱青做的东西,旧草鞋,旧布衣,旧枕头……

碎碗里的水蜿蜒过来,浸湿朱青的衣袖,进入她的皮肤。

朱青想挪开,却动弹不得,开始神志不清。

柴房扭曲一瞬,泥地变成了一汪水池,朱青的身子在往下掉。

朱柿的声音越来越远,从上面传来。

突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插入水面,用力一拉。

朱青的头发被猛然抓住,整个人吊着晃了晃,剧痛无比。

那手掌骨骼宽大,青筋怒张,绷紧力道,使劲一拽。

朱青像溺水的鸟,被利落地从水里拔出来。

迷迷糊糊间,脸被软软热热的手摸着,是朱柿在不停地摸自己脸。

朱青想对她说“姐姐没事”,余光中,却见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压迫过来。

在她侧后面,眼睛转不过去的地方,正俯下身盯着自己。

朱青脑子清明了些。

屋里有人,还是个健硕的男人。

男人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任何衣摆摩擦的声音,一点声响都没有。

朱青额头被一根手指摁了摁,像是冰柱在戳,那手指冷到极点。

她侧躺,只能看到床底前散乱的鞋子,床脚边的蚊香灰。

朱青眉间有根丝线被抽出,身子舒服了些,没那么冷了,想说话却发不了声,脖子无法扭动,只能用余光感受那个男人。

男人从她背后,绕到朱柿身前。

朱柿跪在地上,光裸着腿,膝盖有些红,小腿贴着陶碗碎片。

朱青下意识想抬手,为妹妹拨开碎片,手却抬不起来。

一双黑色男靴,碾过地上的碎片,停在朱柿膝盖前。

这双靴子格外华丽诡异,近在朱青眼前,上面纹路却看不真切。

男人的手伸下来,握住朱柿的膝盖,轻巧一推,手背青筋随着指节用力而起伏。

男人把朱柿搬开一寸。

她柔软的膝盖远离了碎片。

做完这些,黑色的靴子,竟然在朱青眼前凭空消失了。

朱青惊得睁大眼,柴房除了朱柿,再没有第二人。

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幻像吗?

“姐姐!”

朱青思绪被打断,朱柿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终于看到了妹妹的脸。

朱柿那张圆弹弹的脸,鬓发散乱,眼睛里有泪,看着比任何时候都热腾腾的。

朱青突然分神地想,妹妹现在比以前活泛多了,现在她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谁还能说她不灵光。

朱柿不知道姐姐正在心里夸自己,她把朱青挪到塌上,和她紧紧挨在一起。

方才朱青倒地,无序去而复返,从她眉间抽出一丝魂魄,连在朱柿身上,给了朱青一些阳气。

他吩咐朱柿,和朱青待在一起,直到自己回来。

*

深夜。

朱青越来越冷,手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她身体里冒出的寒气。

朱柿把所有被子,加上姐姐给她做的新衣服,都盖在朱青身上,然后爬上床,用小腿内侧夹住朱青冰冷的脚。

朱柿给姐姐搓热了手,接着是手臂,最后是脚。

脚回暖一些,手又冷了。

朱柿就这样来来回回,没有停,折腾一宿。

*

黑夜褪去,阳气开始凝聚。

朱青似乎有点好转,惨白如纸的脸有了点血色。

朱柿还守着,频频往门口看,期待无序能快些来。

门外传来一点脚步声,朱柿立刻跑过去。

竟然是张蛰。

他今日格外挺拔,束发整洁,衬得如雕刻的侧脸更加精致。

张蛰已经在巷子口徘徊了一会。

往常不是雨天,朱青一大早就会到外面卖竹筐。昨日他们没有谈完,他第一次牵起朱青的手……今日张蛰不再像从前一样远远站着,主动找了过来。

朱柿一开门,张蛰就看到她眼底青黑,神情不安,小院的气息也和昨日不同。

张蛰心头坠了坠,捏紧拳头,走在朱柿前面,大步进屋。

朱青病蔫蔫躺着,轻轻睁开眼。

两人对视,张蛰瞬间感觉被人推进冰窟窿里,浑身僵冷。

昨日还笑盈盈,低下头顾盼生辉的朱青,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张蛰转身冲出小院,直奔草药堂。

药堂里早有几个病人,张蛰人高马大,莽莽撞撞冲进去,不说话,一直在比划。

老医师嫌他碍事,“啧”了一声。张蛰还是固执比划着,引老医师到朱青的巷子里。

老医师慢悠悠,一步三回头,吩咐药童怎么给病人配药,怎么煮药,怎么……

张蛰直接扛起老师傅,三步跨作一步,奔进巷子。

*

这老师傅常给朱青看病,他一看到朱青躺在床上,立刻骂骂咧咧。

“怎么又糟蹋成这样,这么糊弄身子啊!

“老毛病没好,又受风寒……真是的,瞎折腾,这点药钱我还不想挣呢!”

老师傅拿出药箱里的银针,边针灸边瞪眼。

屋里的三人,一个是哑的,一个呆的,一个脾气又软,躺在床上蔫蔫的,全都不敢说话。

老师傅叹息了许多声。

他是心疼朱青。

这姑娘和他孙女一样岁数,但总被来药堂的那些男人提起。

这些人,有的和他一样老,有的和朱柿一样年纪,闲下来就把巷子里的朱青挂嘴边。

前些日子,这姑娘说自己身子好多了,他一看,还真是,她腰背挺直,脸上有了笑容,还见她敢上街卖货了。

这样就对了,多好。

老师傅支起身,烦躁地在柴房转了两圈。

看到那些编到一半,四处散落的竹筐,还有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箱笼,瓦罐,陶碗,竹筒……

过不了几天,等这姑娘一死,这里该乱套了。

这姑娘全身阳气衰微,手足厥冷,脉弱欲绝,脏腑严重衰竭,命不久矣。

老师傅收起银针,那句“活不久了”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朱青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张蛰摇头。

老师傅一走,朱柿就跑去门口看无序来了没。

张蛰沉着脸,在朱青身边站了一会,突然干脆利落,直接走到朱青藏钱的箱笼里,拿出里面的铜板,然后开始收拾包袱,放进朱青经常会用的东西。

他已经想好,铁器铺先关了,带朱青去更大的镇上看病,不是不能把人请来,但一来一回耗不起。

朱青本来模糊的意识,惊得清醒了些。

张蛰怎么对家里了如指掌?

张蛰顾不得解释,这些年他是怎么偷偷看着,隔着一条巷子,一个院子,远远地,一点点猜出了朱青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