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焦土之诺(第2/3页)

司马昭猛地起身,想要一脚踹翻漆案,最后却又收住脚。

想要怒骂,又只敢压低嗓门,咬牙说道:

“冯永……既要某的地,我应了便是,你这般做,还要某身败名裂不成!”

贾充急道:“大将军,此时追查……”

“迟了!”钟会打断,冷静地说道,“流言既出,如泼水难收。”

“当务之急是反制,他汉国要‘信义’之名,大将军便给他‘信义’之实。”

司马昭转头:“士季何意?”

钟会躬身:“大将军方才已许‘三月之期’,此约众目睽睽,不可更改。”

“然‘如何交割’,却大有文章。”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青徐各郡:

“汉国要的是‘完璧归汉’,城池、仓廪、民户,一样不少。”

“那我等便依约而行,只是这‘璧’……空璧亦是完璧。”

司马昭眼中凶光一闪:“说下去。”

“明面上,各郡县照常造册、清点,遣吏员每日向汉使呈报进度,以示诚意。”

“暗地里,执行‘焦土之策’:焚粮仓、迁大姓。”

钟会顿了顿,“只是此事需专人主持,既要熟知青徐民情,又不可心软,且需官职足够,能镇住各郡太守。”

司马昭看向贾充。

贾充连忙低头:“臣……臣愿效力,然中书监事务繁杂……”

“公闾确不宜离彭城。”

司马昭冷笑,目光落在钟会身上:

“士季,你以中书令之尊,持节督青徐交割事宜。”

“某许你临机专断之权——凡阻迁者,杀;凡藏粮者,诛;凡通汉者,族!”

钟会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伏地拜道:“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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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大将军府正堂。

四十余家青徐大族的族长、嫡子跪坐两侧,人人面色惨白。

堂外甲士环立,矛戟如林。

司马昭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玄色深衣,腰佩玉具剑,坐于主位。

他面前漆案上,摆着一卷竹简、一柄短刀、一碗酒。

“诸君皆青徐栋梁。”司马昭开口,声音平静,“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随某迁往辽东。”

堂中一片死寂。

东海王氏的老族长颤巍巍起身:

“大将军……青徐乃我等祖茔所在,田宅基业皆在于此。迁往辽东,寒苦之地,恐、恐难存活啊……”

“难存活?”司马昭笑了,“留在青徐,汉军一到,尔等便是‘附逆余孽’,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族诛。”

“诸君莫非忘了,河东惨祸,上党迁族,河北世家哀嚎,至今犹在!”

此话一出,在场的绝大部分人,脸色都变了。

跟着去辽东,难。

留在青徐……也未必好过……

汉国新政,对那些泥腿子是好事,但对世家大族,却是要剥皮抽筋啊!

司马昭看着众人脸色,缓了语气:

“跟某走,辽东虽寒,某许尔等圈地建堡,自治其民。孰生孰死,诸君自择。”

下邳陈氏的嫡子年轻气盛,忍不住高声道:

“大将军!两年前密约之事,市井传遍!既已许地于汉,何故又强迁我等?此非……此非失信于天下乎!”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如果真要迁往辽东,也不是不行。

但听大将军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必须要走,不留一人。

这就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啪!”

司马昭手中酒碗掷地,碎片四溅。

他缓缓起身,按剑走下主阶,来到陈氏面前。

陈氏嫡子脸色发青,却昂首不退。

“失信?陈公子,某问你:若你家中粮尽,门外有盗持刀索粮,你是将粮尽数予之,待饿死。”

“还是留足口粮,余者掷出,先保性命?”

陈氏语塞。

“汉国便是那持刀之盗!”司马昭环视众人,声调陡然拔高,“某许他青徐,是掷出‘余粮’!”

“然尔等,青徐之民、之财、之才,就是某的‘口粮’!某岂能将性命根本,拱手送人?!”

他猛地抽剑,寒光一闪,斩落案角。

木屑纷飞中,他厉喝:

“某今日把话说明:愿随某迁者,三日内整理族产,携口粮、细软、典籍、匠人。”

“由大军护送上船,走海路赴辽东,某保尔等富贵不失!”

“不愿者——”他剑尖指向堂外,“大魏军中将士,某许他们‘就食十日’。”

“尔等族田、谷仓、畜群,皆在其‘食单’之上。”

“十日后,若还有人不走……便留在青徐,与焦土为伴罢!”

“大将军!”王氏族长老泪纵横,伏地叩首,“此非……此非董卓迁都之故事乎?”

“昔董卓焚洛阳,迁百姓,终致天下共讨,身死族灭!大将军三思啊!”

“董卓?”司马昭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癫狂的讥讽:

“董卓之败,非因迁都,而是迁得不够远!若他当年直迁凉州,据险而守,何至于死?”

“今某有辽东,外联鲜卑、三韩,内有水师之利。”

“汉国欲来,需越千里瀚海;吴国欲攻,需破重重关塞。此乃天赐基业!”

他收剑回鞘,语气忽然转柔:

“诸君,某知此举酷烈。然乱世之中,仁义本是表面文章,狠辣才是存身之本。”

“某今日做这‘恶人’,正是为了他日,尔等子孙能在辽东延续族脉,不必做汉国治下的‘二等之民’。”

“且以那冯永之狠辣,尔等就算想做二等之民,恐怕也未必能如愿!”

他走回主位,拿起那卷竹简展开:

“愿随某者,在此联名誓书上签字用印。”

“某以司马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凡签字者,至辽东后,田亩按族丁数倍给,许私蓄部曲,三代不纳赋税!”

威逼,利诱,恐吓,说理……层层手段压下,堂中众人如沸鼎中的游鱼,挣扎渐弱。

陈氏第一个屈服,以额触地:“陈氏……愿随大将军。”

王氏族长长叹一声,老泪滴在青砖上:“王氏……愿迁。”

一家,两家,十家……竹简上渐渐按满指印与私印。

唯有一人未动,琅琊刘氏的刘寔,以孝廉闻名,端坐如松。

曹爽专权,郡察孝廉,州举秀才,都曾征僻刘寔,皆不行。

司马懿谯县政变后,为收青徐士吏之心,大力提拔青徐有名望之人。

刘寔就在其中,依旧没有前往。

甚至私下里低声对他人说道:“魏国气数已尽,岂能效力将死之国?”

司马昭看向他:“刘君何意?”

刘寔平静道:“寔祖茔在琅琊,父母年迈,不堪舟车劳顿。愿留居故土,生死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