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遗毒,仁政(第2/3页)
“谁敢识破?”冯盈扬了扬手中的帛书,火漆上赫然盖着镇东将军银印:
“妾身可是奉镇东将军,正经授了行军记室参军之职,前来军中履职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得意,“文书、印信、关防,一应俱全,便是张翼将军查验,也挑不出错处。”
刘谌接过帛书展开,果然是镇东的亲笔手令,任命“冯瑛”为行军记室参军,随太子安抚使团参赞军务。
刘谌扶额:“镇东将军她……怎会容你如此胡来?”
“怎是胡来?”冯盈正色道,“阿母说了,当年她随大人转战天下时,也是这般年纪。”
“如今青徐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妾身虽为女流,却也通文书、晓算术。”
“更熟稔阿父安民抚众的旧例,来军中,正是为太子分忧,为朝廷效力。”
她说着,右手虚按佩剑,“况且,若真遇险情,妾身这身武艺,护得殿下周全总还是够的。”
刘谌闻言,心中既好笑又无奈。
他深知冯盈的武艺乃是长安城年轻一代佼佼者。
对此,他还真没有办法反驳。
“孤知你委屈,也知你武艺超群。但军中艰苦,且危机四伏,你若有个闪失……”
“殿下是怕妾身拖累?”
冯盈抬眼,倒也没有生气,柔声道,“若殿下执意送妾身回长安,那妾回去便是。”
“只是妾身这一回去,说不得就把东宫那口废井填了。”
“填井?”
冯盈幽幽道:
“东宫里那几个良娣孺子,自殿下离京后,明里暗里斗得更凶了。”
“今日你送盒胭脂,明日我赠匹蜀锦,后日又有人不慎落水……妾身看着心烦,不如眼不见为净。”
冯盈说得轻描淡写:
“妾寻思着,实在不行,回去后那几个整日生事的再惹得我心烦,有一个算一个,全塞进去,落个清静。”
“到时候,就是不知道,殿下会治妾身的罪,还是夸妾身持家有方?”
刘谌再次扶额叹息,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他还真有点怕。
“妃……妃这是威胁孤?”
太子试图板起脸,声音却不争气地软了三分。
“妾身不敢。”冯盈垂下眼帘,声音却稳稳的,“妾身只是陈述……回长安后可能发生的状况。”
“殿下若觉得妾身在军中不妥,那便送妾身回去便是。”
送你回去填井吗?
帐内一时寂静。
良久,刘谌第三次长长叹气,那叹息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他伸手,替冯盈正了正歪斜的进贤冠,动作轻柔:“冠都戴歪了,还装什么参军。”
冯盈眼睛一亮:“殿下允了?”
“孤能不许么?”刘谌苦笑,“只是有几条,你必须应承。”
“殿下请讲!”
“第一,在军中,你只是‘冯参军’,绝不可暴露身份。”
“第二,须时刻跟随孤左右,不得擅自行动。第三……”
刘谌顿了顿,声音转柔,“若觉辛苦,或遇危险,定要告诉孤。”
冯盈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军帐:“妾身……不,下官遵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刘谌:“对了,阿母还让妾身带了这个。”
刘谌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玉佩:“这是……”
“山东羊氏,羊姨交给我的,说是只要拿这个给山东羊氏看,就可以得到羊氏的全力相助。”
刘谌握紧玉佩,感受着那份冰凉的温润。
他望向冯盈,忽然觉得,果然还是娶妻当娶贤啊……
帐外传来张翼的请示声:“殿下,已过午时,是否按原计划入城?”
刘谌将玉佩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襟,又替冯盈正了正冠帽。
“传令,按计划入城。”他顿了顿,“另,这位冯参军,暂编入孤的亲卫队,随侍左右。”
“诺!”
帐帘掀开,秋日的阳光如瀑般涌入。
刘谌当先走出,冯盈低头紧随其后。
刘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冯盈已走向自己带过来的青骢马,左手轻按马鞍,身形如燕掠水面般轻盈跃起,稳稳落座。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周围几名亲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好马!
好骑术!
但所有人见太子神色如常,便也垂目肃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冯盈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殿下,请多指教。”
刘谌嘴角微扬,转身,策马向前。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奉高城的轮廓,在秋阳下渐渐清晰。
虽然司马昭恳求多宽限三个月,直至九月。
但这多出来的三个月,愿意给,那是大汉宽厚。
不给,司马昭也无话可说。
这一次从长安出发前,大司马曾有言:
既然司马昭说清点造册,迁徙安置皆需要时日,那就一城一地来。
清点完一处,就接收一处,徐徐推进。
同时极限施压,司马昭但有清点完而不交接之举,则直接驱赶伪魏官吏,强行接手。
只不过目前看来,司马昭似乎并没有留恋青徐的举动,动作甚至比想像中的还要快。
此时,坡下的奉高城城门大开。
但城中涌出的不是守军,而是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挤在官道两侧,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殿下。”尚书右丞李遗策马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刚核验完毕的户册:
“奉高城原有户三千七百,口两万一千。今魏军撤离时焚毁粮仓三座,强迁工匠、医者四百余人。”
“城中现存……不足一万五千口,且多为老弱妇孺。”
刘谌沉默片刻,问:“粮呢?”
“魏军所焚皆为官仓。但据城中父老言,司马昭下令‘尽数发还百姓’,实则……”
李遗顿了顿,“实则是纵兵抢掠民户存粮,只留十日口粮,余者尽数装船运走。现城中民户,多有断炊者。”
刘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坡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忽然翻身下马,走向人群。
“殿下!”张翼急欲阻拦。
刘谌摆手,径自走到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面前。
全军之中,唯有冯参军紧随上前,寸步不离。
但见那妇人约莫三十岁,怀中婴儿瘦得像只小狗,哭声微弱如蚊蚋。
妇人见刘谌走来,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不必如此。”刘谌弯腰扶起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给孩子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