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平波(第2/4页)
有人活了,有人死了,有人死里逃生,有人活腻了求死。
因果落定,各有所得。
孙管事如从前一样被请到前面饮茶落座,他又如何坐得住?转到盛香楼的后院儿,看着罗东家一手拿着菜刀,选了几块豆干在掌心了下。
那豆干看着比平日吃的要柔韧,被攥到对折都没有断开,罗东家一松手就弹回原状。
先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满天下的“干丝”都是一般做法。
这道今年刚从金陵传来的“麻油素干丝”也是一样。
此时的罗东家和平时截然不同,没了那种温雅周到,反倒多了几分懒散,肩是松的,臂弯也透着随意,唯有手上的刀工利落规整,片下来的豆干匀称轻薄,鲁在一起切成丝的时候也是刀影不绝。
孙管事还是第一次看罗东家亲手拿菜刀,起初只觉得稀罕。
盛香楼的刀棚后面墙上钉了三行木架,上面插着无数把菜刀,有切菜的、有剁骨的、有切肉的、有拆鱼的,黑刀面儿白刀刃儿,刀棚的棚顶遮了晨间的天光,越发显出了这些刀的森然。
膀大腰圆的刀上人们守着墩子切切剁剁,偶尔有碎骨肉末飞出来,都带着些许的红。
罗东家站在最外头,用的刚水洗过的菜案,动作也比别人都轻柔些,却同其他人一般,带着些些许煞性。
孙管事不禁退了两步,在光下站着。
昨天大少爷挨打的时候还说罗东家掐他脖子威胁他,孙管事是不信的,今日看罗东家切菜的样子,心里竟然信了几分。
切好的干丝在陶盆中用热水汆烫两次,再泡在凉水里去净了豆的腥气,才放入准备好的卤汁中慢煮。
罗守娴没有选用煮肉的陈卤,只把昨天夜里卤肉的新卤汁舀了一点出来,在里面添了点盐糖姜片之类烧开,一半拿来煮干丝。
金陵城内那道风靡全城的麻油素干丝她并未亲口尝过,有从金陵来的老饕形容是“干丝略成金黄色,薄淡卤味,佐以酱汤麻油开洋等物,鲜爽非常”。
做法只能靠她从这些话语里猜,摸索着来。
做禽行的自来如此,人生了脚,走天南海北,又生了嘴,记住了好吃的味道,再把它们说给不同的厨子听。
于是一道好吃的菜就有了种子,在不同的山水风物之间,在不同的流派禽行手里,开出了不同的花。
小火慢煮,水泡自酱红色的汤里翻滚而上,从干丝之间挤出来,咕嘟咕嘟。
罗东家就这般看着,她没进灶房,只是在院子里泥灶上煮。
孙管事也在一旁看着,看着千丝万缕的白,在浊色里起起伏伏。
卤汁一点点给干丝上了色,待到成了金黄色,罗守娴就将干丝捞出,在锅里烧香过的麻油洒进去拌匀,再把之前剩下的一半卤汁里加点虾皮倒进去继续拌,直到每一根干丝都沾着油和香。
将干丝装盘,倒上汤汁,再点缀些胡萝卜和芹菜梗切出的碎做点缀,这道菜就算成了。
看着是简简单单一道素菜,又是薄卤又是温拌,所费周章一点不比大菜少。
“罗东家好刀工,好手艺,这菜我只是看着,就觉得定是鲜爽非常。”
“孙管事客气了,三勺,去玉娘子那单独包两包点心给孙管事。”
孙管事至此心里竟也宁和了下来,如往常一般接过了点心。
“多谢罗东家。”
“孙管事怕是昨天忙晕了头,今日跟我遍遍地客气上了。”
将麻油素干丝放在食盒底下,上一层摆了几碟点心,罗守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听闻金陵有位小娘子用布条勒自己的腰,竟伤了脏腑,勉强救回来,也元气大伤。”
“哦,啊。”孙管事抬头看向罗东家,却见正她垂着眼睛将点心摆整齐,面上啥也没有。
仿佛只是一句偶然的闲谈。
“竟有这等惨事?”
还是得让家里女眷小心些的,少用些害人东西,吃吃喝喝,百味尝遍,天赐的福气,用些自伤之法,反倒折福了。
“是是是。”
孙管事默了片刻,又补了句:
“我内人也在老夫人身前伺候,这话我定叫她知道。”
想起二姑娘竟是差点被一条主腰害死,孙管事心中也戚戚。
这么一算,二娘昨日是从三条死路上侥幸生还啊。一条是亲娘让人勒的主腰,一条是亲兄长引到了她绣楼前面的杨家贵人,还有一条……
为了朱家不慕富贵的清名,为了二老爷的仕途,老太爷和太夫人连大少爷都能舍了,又怎会对二姑娘手软?
想到了不该想的,孙管事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再看一直稳稳当当把诸事缝补妥当的罗东家,竟隐约懂了她为何要跟朱家撇清。
高门大户,处处装满了人,堂里是人,楼里是人,并里也是人,人太多了,就当不得人了。
亲自提着食盒,将孙管事送出门,两人作别之后,罗守娴看着孙管事的背影,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罗东家您吩咐!”孙管事拎着食盒一溜小跑回来。
“你们是如何处置那贼人的?”
“贼人?”孙管事茫然了一瞬,累极了的脑子突然清明,“打!屁股打烂了,腿打断了,送去远的地方,关起来,对族里说是他酒后无德,冲撞了老太君。”
这是唯一的畅快事了。
“哦。”
整理着袖子的罗东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孙管事指教。”
孙管事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把罗东家说的每个字儿都敲开来慢慢琢磨。
“罗东家的意思是,以后这事与她再无关系,不会挟恩要朱家好处,无论是金三事儿,还是特意做的菜都是来帮我遮掩,这些都得说与老太爷……就夸她是君子,实在是有古时君子风。”
马车快到“畅园”侧门的时候,孙管事又挠挠头。
“那罗东家最后说的‘指教’是什么意思?”
这一句,他实在是揣测不透啊。
地方到了,车帘子掀开,被兰婶子扶下马车的罗林氏看着自己怀里的包袱,长出一口气。
女儿每日忙得见不着人影儿,闲在家里,她被慈母之心日日催着烧着,索性就来看儿子了。
被留在铁豆子巷这么久,庭晖人概也吃了教训,她再劝两句,让他舍了架子去把小碟请回来,日子总还能安稳过下去。
虽然心里也觉得小碟这厨子的女儿配自己眼睛好了的儿子是配不上的。
罗林氏也感念着孟酱缸当年从水里捞回了自己儿子,也记得对自家孤儿寡母不离不弃的恩义,所以,罗庭晖想要停妻再娶,她是不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