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置换

一早上起来,罗林氏的心里就满是懊悔,昨晚上本想跟女儿好好说说话,莫名其妙又闹僵了。

想着让兰婶做点热粥的给女儿,刚起了头儿,就被一句硬邦邦的“东家早已经走了”给呛回来,罗林氏心里立刻有些慌。

在铁豆子巷与王勤兰闹过那一场,罗林氏心里还别扭着呢,有心想跟女儿说将兰婶子辞了,可惜昨晚把话给说偏了,现在又不知再如何开口。

疑心生暗鬼,兰婶子给她端了虾仁面来当早饭,她都怕里面被吐了唾沫。

索性收拾了些罗庭晖的衣裳,又打开匣子,把罗守娴给她的三支五十年人参拿了一支出来。

兰婶正好进来收碗,看见她那样子,冷笑了一声:

“有心有肺的慈母你装累了,赶紧带着你女儿费尽心血换来的好东西去投奔了那金疙瘩。”

罗林氏脊背一僵,转头去看兰婶,就见她已经端着碗大步出去了。

“我在自己家宅子里,竟被人当了贼?!”

再一看手里的参,她打开匣子,又扔了回去。

转头要走,她又不甘心被一个雇来的婆子挟制,人参到底没拿,切成薄片的上好鹿茸她抓了不少。

罗庭晖在庄子上住了一晚,住的很是不自在,罗家买庄子不是为了住,是为了制酒、制糟、制酱,这些是最要紧的,其次是种菜、养鸡、养猪。

前头一个半开的院子,住了十来个长工和六个罗家自己的家丁,在庄子上管事的曹大孝一家子住在第二进的一间偏房里,另外两间是库房,腾也腾不出来。

罗庭晖只能带着多福住在最后一进,窄窄小小的,文思平桥都只能在前院跟长工挤在一处。

曹栓和于桂花连挤都没处挤,住在前头的第二进——曹大孝是他们的亲儿子,亲儿子现在也是有了妻儿的,不能和他们睡在一处,外间烘酱材的土炕他们勉强卧了一宿。

屎味儿、肥味儿、酱缸里的糟味儿混在一处,罗庭晖半夜深吸一口气都差点儿把自己呛到呕出来。

捱到天亮,看着文思端来的早饭,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快到中午的时候,罗林氏到了庄子上,一看他脸色比之前还难看些,立刻着急起来:

“庭晖,娘再去给你找个大夫吧。”

罗庭晖摇了摇头:

“娘,还有别的住处能换么?”

罗林氏立刻为难起来:

“四五月间正是维扬热闹的时候,别说城里,城外的农户家里都住了人,庭晖,要不咱们去寻梅山?正好让悯仁真人……”

罗庭晖摇摇头:

“自从给多福诊出了孕相,鲍娘子对咱们就比从前冷了大半,她和悯仁真人是至交,说不定在悯仁真人那里说些什么添油加醋的,咱们何必去讨嫌呢?昨日大夫看过了,好歹没再断了骨头。”

“鲍娘子也是,咱们也不是不给诊金,她倒管起闲事来了。”

一旁的于桂花听着,悄悄将头低下。

治病几年,鲍娘子的医嘱她都会背了,让少爷“固精守元”就是一条,夫人一下给少爷买了两个丫鬟,又让其中一个怀了身孕,鲍娘子尽心救治,转头看见少爷不遵医嘱还弄出了人命,若换了悯仁真人,只怕要把他们这些人都扔出来了。

于桂花也知道这些话是不能劝的,自从少爷好了,夫人就觉得都是自己的功劳,余下有功的,就是多福肚里的孩子带来了喜气,说起鲍娘子和悯仁真人,总是不耐烦的。

“娘,我就是没有胃口,这里气息太杂了。”

说了两句话,罗庭晖又干呕了声。

罗家人能当了好厨子,确实是有天赋在的,嗅觉与味觉都比寻常人要敏锐许多,寻常人能“久在鲍肆不闻其臭”,罗庭晖是不行的。

心疼地抚着儿子脊背,罗林氏吩咐道:

“桂花,你让大孝把院子里的鸡鸭都换个地方。”

于桂花想了想,说:

“夫人,要不还是让少爷回去吧,这里到底不是能养人的地方。”

罗林氏却犹豫起来,也有些害怕让儿子与女儿待在一处了。

“早知这般,我就该让你妹妹买下那片地的。”

她有些懊悔。

罗庭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她:

“什么地?”

“你妹妹说是在城西有十多亩地,能挖池子,能建园子,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了。”

“维扬城里的十多亩地,才一万两银子?”

罗林氏点头,也忘了说那是人家报给“罗东家”的价。

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自窗下走过,留下了一泡新鲜的鸡粪。

罗庭晖干呕了两声,对那片地越发心动了。

“罗贤弟,这么好的园子,你真的要出手?”

白天的柔水阁里安静得像是燃尽的红烛,匆匆赶来的冯黑额上带着汗,看着手里的地契,有些不敢置信。

“渚园虽然在维扬名声不显,位置可是极好,虽然没靠着保障湖,因着地方窄小,说起来也就卖个八千两,但只要在旁边开个茶社……”

罗守娴垂眼看着手里的茶,笑着说:“若是能换了最好,若是换不了,我只要七千两就能出手。”

冯黑心动了。

他靠着贩售活黄鱼,大赚了上万两银子,正是想着买地置业的时候,可如今的维扬,再偏的地都有人抢着要,他选来选去,唯一看中的那处都到寻梅山下了。

像渚园这临近官道、靠近维扬,偏又清幽雅致的园子,也不知道罗贤弟是从哪个达官显贵手里得来的。

“罗贤弟,这园子为兄要了,可成?为兄也不让你吃亏,寻梅山下有个庄子,屋舍全是新的,材料全是漳州来的好木头,连着上百亩的地,有百来棵极好的老桃树,虽然园子还没建起来,但是水脉已经探好了,坐山望水,宅院皆在高处,不怕水患,旁人是八千两银子转给我的,为兄用它跟你换了渚园。”

听到“寻梅山”三个字,罗守娴就已经心动非常,冯黑说那园子坐山望水,她也大概就知道了是何处。

“好,我与冯兄换了。”

冯黑大喜过望,连忙大喊:

“赶紧拿酒来,我今日占了罗贤弟大便宜,必要请她喝极好的金玉露。”

苏锦罗在纱帐后面正在教两个小娘子调香,被惊得手上一抖,直接斥道:

“晴天白日的,我看冯官人你是已经醉了。”

“哈哈哈!苏娘子,我为了在维扬城寻个好地方,腿都跑细了,现下有罗贤弟给我送来极好的地方,如何不醉?”

罗守娴连忙摆手:“冯兄与我这般客气作甚?酒我就不喝了,一会儿还得赶回盛香楼呢。”

“好好好,不喝也好,我这就回去拿了地契来,咱们去官府定下红头契,我不叫贤弟你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