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刀宴·行船(第2/3页)

谢序行歪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鹌鹑腿,啃得有滋有味儿。

“没想到罗东家不光会做一手维扬菜,还会烤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算是夸奖了。

“我看你烤鹌鹑也就是翻来覆去罢了,怎么就能外面皮是脆的,里面还有肉汁呢?”

手里的鹌鹑吃完了,他想去抢穆临安的,未遂,于是从常永济手里卸了一根鹌鹑腿。

“我在山上抓鸟抓兔子烤来吃的时候还没学厨呢。”斜了他一眼,罗守娴自己夹了一口炒瓠子吃了。

谢序行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下次来盛香楼,可得让罗东家给使出全套本事烤了肉吃。”

罗守娴只说:

“谢九爷掏足了钱,没什么不行的。”

看一眼埋头苦吃的穆临安,又看一眼常永济,谢序行忽然起身,走到了罗东家的身边,双手搭在人家肩上。

“你用我那玉佩,能支出来一万五千两银子,多出来的那些你给罗姑娘,随她如何,别用婚事拿捏她。”

他把脑袋落在自己手背上,轻声说:

“罗姑娘救过我,我本想着,等着我脱身了,我帮她从那山上也脱身出去,没成想,你虽然心黑又狡诈,却不是会让自己的亲近人吃亏的。”

“不容易啊,这么多天,得了谢九爷一句人话。”

罗守娴笑了笑,又吃了口菜。

穆临安看向这显得亲近的两人,腾出一只手去拽谢序行,被他躲了过去。

手疾眼快,谢序行抓起了罗东家面前那只还没吃的鹌鹑,举着就跑到了角落里。

穆临安见状,立刻也起身去夺。

谢序行直接上嘴猛撕了口肉下来,含混着说:“你看我脸上的伤,我多吃只鹌鹑又如何了?”

两人乱糟糟样子实在不堪,兰婶子无奈摇头,说:“东家,我再去给炭火上摆些肉。”

桌边只剩了两个人,罗守娴没有再吃菜,而是看向常永济。

常永济食不下咽地吃了半天,此时,他嘴唇轻轻抖了抖,声音极低地唤了声:

“罗东家。”

罗守娴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忽然想起来得去店里一趟,你可有什么要我捎带的。”

“罗东家?”

罗守娴对他笑了笑。

人常说有心人最易醉。

其实酒酣耳热时候,最清明的人,才是心事最重的。

他们两人此刻清明地像是外面被浇淋的树。

“河滩西角有个废码头,码头往东走两里,有一棵半枯的槐树,三尺高处是空的。”说这短短几十个字,常永济的每一声都在抖。

罗守娴低下了头,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晚上有人订了桌席面,那是金贵客人,我得去看看,兰婶子,你让他们帮着你一道收拾,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被穆临安拧着手臂摁在墙上的谢序行转头,只看见一个拿起斗笠的背影。

“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携妓游船,这帮公子哥儿真是疯了。”

维扬城南门的守卫看着远去的马车,嘴里是鄙夷的,心里却是羡慕。

片刻后,那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将马从车上卸下,道谢之后便上马匆匆冲进雨幕。

“苏娘子的客人走了,咱们继续去保障湖。”

“这么大的雨真去游船啊?”

“怎么也得转一圈再回去吧。”

停在河岸边的那艘大船上,船主算了下时辰,叹了口气说:

“行了,我看雨小了些,咱们继续走吧,让人都进前舱,后舱留着装货。”

大船在雨中缓缓离岸,有人抓着船沿悄无声息地攀到了船上,躲进了后舱。

“雨还是太大了,再靠岸避避风。”

走出去二十多里,船主忽然说。

于是,船再次向岸边靠。

忽然,岸上传来了呼喊声,还有灯火汇聚:

“你们什么人?官差查案,这边不准停靠。”

隔着雨声,船主喊道:

“官爷,我们是漕帮的船,去淮水取货,货主催得急,没成想雨太大了,想避避风头。”

“不许!”

在距离岸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大船只得又缓缓启航。

蓑衣下面露出了一角青袍,守在河边之人看向自己身侧的同僚:

“大人这般严防死守,是笃定了那贼人会来此地?”

“那人这么久都未曾现身,在维扬城里倒像是回了水的鱼一样不露声息,也只能用这般法子将他钓出来了。”

“今早金吾卫穆将军来了维扬城,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大人,若是那鱼真如穆将军那般大……那可是侯府的世孙。”

“无论什么鱼,到了这儿,只能是死鱼。”

穿着青袍的人得了准话,转头看向河面。

“大人说的是,这般大的雨,那人想要从河里游过来,都得累成死鱼。”

河滩上步步泥泞,被称作“大人”之人举着伞看向远处,只看见一些役夫正在运送火油。

“这些人……”

“大人,外地来的锦衣卫杀了就杀了,这些役夫在维扬城里有家有业,要是他们的家眷闹起来,让知府大人知道了,平白添了麻烦。”

“也罢了,路上各处都守好了,凡是往此地来的,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冒雨推车,从白天走到黑夜,才终于走到湾头的役夫手软脚软,一不小心就跌倒在了泥塘里爬不起来。

穿着蓑衣的差役盯着这些苦命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我刚得了一壶酒,要不要喝两口?”

“哪来的?”

“白天巡街的时候路过盛香楼,想去讨碗水喝,倒得了筒酒。”

“来来来,给我来一口,暖暖身子。”

差役们聚在一起分酒喝,跌倒在地上的役夫起身与否也无人在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那名“役夫”无声无息摸到了一棵半枯的槐树旁边。

堆放火油桶的地方,一名役夫力竭了一般,手上忽然一松,一桶火油滚了出去,把提着灯的差役们吓了一跳,纷纷将手上的灯熄了。

黑暗中,有人叫骂抽打,有人哀嚎躲避。

知道是虚惊一场,差役们把灯火重新点燃的时候,已经有人跳进了大雨漫天的河水中。

挨打的役夫不声不响,退去了人群之中。

“老大,咱们要不要走快些,我看那些官差一直盯着咱们呢。”

“盯着就盯着,咱们是跑船运货的,维扬城上下谁没吃过咱们孝敬?”

船主颇有些坐立不安,他捏了捏袖袋,吩咐其他人不准妄动,唯独他自己转身去了后面的船舱。

“谢天谢地……”

看着瘫坐在地上,周身漫出了大片水迹的身影,他长出了一口气,将一包糕饼放在地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