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刀宴·主位(第2/2页)

“他们既然是死在维扬的,我想,维扬城里,也该有个人,尽己所能,给他们个交代。”

以藤杖杵地,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痛心疾首:

“那人也不该是你!”

“那人怎么不能是我呢?”

将一颗心剖开给从小陪伴她的神,女子睁开眼,是澄澈至极的清明。

“那人合该是我,唯有我,能让苏娘子的人连夜送我出维扬,唯有我,能让冯黑调派漕帮的船不问缘由,唯有我,能让望江楼的曲老板担上干系在大雨夜包船去淮水,唯有我,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相交,能让一个差役在一艘船出现一刻之后请同僚喝酒,能让一个役夫在差役们喝了酒之后将火油桶打翻……他们无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被牵累。”

沈梅清怒极反笑:

“呵,那人合该是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那你呢?到头来只有你,从下午奔波到晚上!你去城东南的烟花柳巷,你去城南渡口找冯黑,你又去望江楼找曲方怀,你又要折返芍药巷,给那两个满腔英雄气概的蠢人灌酒,你还得雨夜赶路,你定好的时辰一丝一毫都不差,你以何定下时辰?为了不牵累别人,你得将耗时掐算到毫厘,就是你这身子气力耗尽每一毫每一厘的毫厘!

“凭什么是你?你有祖母,有挚友,你有好本事好手段,你熬了八年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打算,你都已经想好了要从盛香楼里脱身,你命贵千金,你说,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合该是你?!”

和离之后隐居山间,修身养性几十年的老人,此时,她眼角缓缓流下了泪:

“十几条人命又如何?谁做了噩梦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来不欠任何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你死的。八年前,你把罗家家业把你父母兄长挑在身上,八年后,他们要刮净你血肉把你赶出家门。你想明白了,要从罗家脱身了,你却又犯了这毛病!现下你是将事情做成了,你若没成呢?若是那两人是狠毒之辈,要杀了你灭口?你该如何是好?”

罗守娴又闭上了眼睛:

“祖母,我躺在那个船舱里的时候,手指头都不会动了,只能抱着那个我从老槐树里掏出来的油纸包。

“那一刻,我怕极了,全是后怕。”

说着,她竟笑了。

“我想,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下一次,我死了,人们看着我的尸身,不会说‘这女子怎么跟罗东家这般像’,而是说,‘这沈家的姑娘,真是疯子。’”

“祖母,我改姓沈,可好?”

手里的藤杖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梅清缓缓抬手,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嘴。

门外,一直守着的孟小碟死死咬着衣袖。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

拎着常永济的谢序行和穆临安相对无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昨晚他俩为了争那只烤鹌鹑的时候,罗东家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就去了湾头。

吃了四成鹌鹑的穆临安说:

“罗东家孤身去了湾头,以其一人之力是断不可能此时回到寻梅山的。”

吃了六成鹌鹑还嚼碎了鹌鹑头的谢序行面色煞白。

“他那等人,何必……”何必去替人赴死?

两人此时已经忘了那位和罗东家像极了的罗姑娘,一起转身要往山下去。

“主子,主子,你此时去了,岂不是辜负了罗东家?”

“那你要我如何?再等一次旁人的死讯?”

一脚将常永济蹬翻在地,谢序行抢过一匹马就要翻身而去。

“你们,谁是虞家小儿?”

别院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手握藤杖、满头银丝的但是脊背挺直的老妇人大步走了出来。

谢序行心知这位是罗东家的祖母,心里酸涩难掩,从马上半跳半跌了下来,踉跄跪倒在对方面前。

“老祖母,我……”

藤杖高高举起,重重打在他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想到那黑心狡诈的罗东家此时生死未卜,谢序行都忘了疼了,只跪在地上说:

“老祖母,您如何打都随意,我会去把罗东家……”

穆临安一言不发,也在他身旁跪下,用力磕头。

“拿着你家的聘礼,给我滚!以后再不许来寻梅山!若你再来,我只求诸神开眼,将你活活劈死!”

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将一个小匣子砸在谢序行的脑袋上,便转身大步离去。

在她身后,别院的门又关上了。

谢序行只在电光火石间看见了一个女子满脸讨好地去扶那老人。

雨水将他淋得分外狼狈。

从前那么多天,他或许无一日不狼狈,今日,他只觉得自己连心气都没了,只剩了一个念头——死在湾头罢了。

拿过那掉在地上的匣子,他转身要去抢马下山。

忽然,他顿住了。

刚刚那女子腰间挂着的玉,好生眼熟。

是不是他给他那个黑心大舅哥抵账的那块?

心中猛地被塞入一团气,让他头晕脑胀,谢序行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匣子。

穆临安正在和公主府的守卫缠斗,忽然听见自己的好友发出一声嚎叫。

“祖母!祖母你开门!我不退婚啊祖母!祖母你开门啊!我是你世上最孝顺的孙女婿啊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