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豺狼
虽然又热又晒,因今日是书院学子们和府衙官吏的旬休,南河街上热热闹闹的,推着木车卖冰的,立在街旁摆了桶卖饮子的,挎着篮子卖桃纸、桃干、盐梅子。
卖卤豆干的借了卖老鹅的铺子檐下乘凉,手搭凉棚看向另一边儿。
“今日盛香楼还真关门了?”
“以后可就没有盛香楼了。”
将剁鹅的刀定在案上,老鹅铺子的老板用陶碗端了凉茶出来,一碗分给了卖卤豆干的。
“罗东家也没了,成了沈东家,昨儿晚上我跟我家闺女说了,真是哭了半宿。”
“我家也是,没看今日剁鹅的人都换了我么?唉,就算人家真生得好,从前扮男人也是有妻房的,也不知道这些小丫头哪来许多傻念头。”
捧着半空的茶碗,两人忽地齐齐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世上哪有罗东家这般好男子?”
“只有撑家立业处处周全的沈姑娘。”
在她们所看的方向,高高大大立在路口的酒楼门户紧闭,有四五人正踩着木梯、吊着绳索,将上面“盛香楼”三个字的大匾取下来。
马车上已经装了一块匾额,上书“盛世有香”四个字。
随着匾额落地,围观人中有人发出叹息:
“‘扬水一摆罗家菜,千里河岸无上席。’自今日起,也成这维扬城中一缕旧梦了。”
又有人道:“盛香楼没了,罗东家变成了沈东家还是在的,又怎知新梦不如旧梦?”
“沈东家?唉,从前她假充男子,有一副好相貌,被人赞是潘安宋玉,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今都知道她是女子,可没了那些便宜。我倒要劝她早些嫁人才好,省得惹出是非,败了咱们城中的风气。”
说话之人穿着件淡青道袍,一看就是书院里的夫子。
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热闹的布坊掌柜啐了一口,笑着道:
“看来夫子也知道自己样貌上生得差了些意思,怕是夜夜都哭自己爹娘没让自己有便宜能占吧?”
一时间,人们都笑了起来。
有人起哄道:
“觉得生得好看就是占便宜,那必是丑到人嫌鬼憎了,说话那位夫子,让我们看看长相?”
羞臊得那人匆匆隐入人堆里不见了踪影。
布坊掌柜招呼了卖药的过来,说是要买一盒樟脑丸,讨价还价,硬是让人家倒了颗新制的冰梅丸子做添头,才掏了一把钱出去,将冰梅丸子直接放进嘴里,被热气蒸走的津水进了嘴,他才整了整衣襟回去了。
布坊里不知何时进来了几位戴着帷帽的客人,已经挑挑拣拣了四五匹绫罗,都是颜色雅淡的顶好料子。
掌柜瞄了眼几人的穿着,再看看她们在看的那浓紫色的罗,笑着说:
“夏天穿这般重的颜色还是沉了些,几位客官不如看看这几匹绢?”
“无妨,刚刚听掌柜的说话爽气,老身我听着也高兴,这些挑出来的料子我全要了,再来两匹吴江细绫,要素的,三匹三林塘来的大布,要鸦青色的,要是有象眼、云纹的番布,或是高丽布,选择颜色雅正也给我看看。”
帷帽撩起一半,露出了老人的满头银丝,她一边如点菜似的点着布,眼睛还在柜后的木架上扫着。
“若是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货,你也拿出来给老身看看。”
昨日挤在人堆里看了半日热闹的布坊掌柜认出了这老太太是谁,连忙亲自去搬了把交椅放在了能吹着风的地方,又去拎了两个凳子。
“老安人您坐,您慢慢挑!”
自己去库房里清点了好料子抱出来,掌柜殷勤备至地守在老太太身边:
“老安人,这料子好,极正的天水碧,正宗吴绫,三月间我亲自去进的货,拢共得了三匹,一匹让容家买去了,一匹被通判老爷买了去,余下这匹,您拿了,我给你算便宜些,这料子定能把沈东家衬得好看……我从前就想沈东家怎么就能生得这般好看,跟她一比,那罗家人都像是锉刀砸出来的,不成想竟是承了老安人您的好相貌。”
沈梅清被他哄得眉目间都带了笑:
“掌柜的真会做生意。”
“哎呀,生意倒在其次,我这铺子开在这儿,什么南来北往的热闹都能看着,这才是最要紧的。”
嘴里的冰梅丸子化得差不多了,被他直接吞下肚,又从柜上抓了一把桃仁,蹲在了沈梅清的身边。
“老安人可知道今日那芍药巷罗家的热闹?”
沈梅清将帷帽摘了,又将衣袖叠了叠,然后冲布坊掌柜伸手,掌柜愣了愣,起身把余下的桃仁连着纸包收了,双手递给了老太太,又蹲下。
“什么热闹?你细细说。”搓去桃仁皮放进嘴里嚼着,沈梅清小声道。
“嘿嘿,昨天夜里,罗家那些人都放了出来,据说是罗家五房替他们将银子都交了,每人都写了借据,独剩了个罗庭晖,听说因着之前的事儿惹了官老爷生气,得枷号示众几天。
“从衙门里一出来,罗家这些人就反悔了,说是罗家五房引了他们来,倒害了他们,就把那罗家老五臭打了一顿。罗五竟是个狠货色,转头带着人去了芍药巷抄家,罗家其他人哪肯让他把好处都捞了去?就都去了,今天早上罗家六房的林娘子回去见着了,也发了疯癫,拿了把砍刀见人就砍,硬是把人都走了大半。”
说着说着,布坊掌柜的语气有些唏嘘。
“那罗五不肯走,说是芍药巷的房子得归他抵债,林娘子提刀就砍自己,又要放火烧了宅子,硬是靠着不要命把人给吓走了。本来体体面面的罗家六夫人,从前提起来,多少人都夸的,没想到今日也被逼成了这模样。她儿子那般不孝不悌,她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那般好的女儿又离了家。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
听掌柜这么叹,沈梅清笑着摇头:
“掌柜的这话可偏了,罗家自罗六平以来三代男丁,只怕是没有一个知孝悌的好东西,只不过从前盛香楼繁花似锦,人人都能分到口肉,才没闹到外人眼前罢了。罗庭晖若是肯听他娘的,倒未必到了今日的地步。”
布庄掌柜看向身边的老太太,又探了探头:
“老安人您细说说?”
“该说的我昨日不是都说了?掌柜的且看着吧,如今罗家整个落败,这帮人就像是冬天里寻不着肉的豺狼,定是得互相撕咬攀扯,到时候少不了热闹。”
一口气选了十几匹布,自然不能让这样的大主顾自己抱了布回去。
布坊掌柜细细记下了她们住的地方,只收了一两银子的定银,约好了明日一早就把布送去,把她们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