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山涧

暴雨如瀑,哪怕穿着件蓑衣,常岫玉的身上还是湿透了。

被这姓沈的女子放下,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受伤的那条腿却已经失去了知觉。

跌坐在雨地里,听到雨声中夹杂着流水声,她情不自禁地看向那道山涧。

抬手将湿发抹去脑后,沈揣刀没有再去管常岫玉,而是寻了个树桩子坐下了。

雨水浇在她身上,她没去理会,只看着一点点爬向峭壁的常岫玉。

真是像极了一条想归去江河的鱼。

“若我没猜错,这里就是你兄长当年害死徐幼林之后抛尸之地,你既然想死,就问她愿不愿意让你死吧。从这儿掉下去,你若真死了,也算是和她死在了一个地方,血肉哺鱼,白骨沉泥,是个清净归宿。”

常岫玉看向那个坐着的女子,忽然一笑:

“那个树桩子,就是常瑾珺被千刀万剐之后砍去脑袋的地方。”

沈揣刀屁股坐得牢牢的,只说:

“倒是一块儿好木头,等你死了,我寻个闲散日子来把它挖去做个脚踏,专门让人踩着上马。”

这下愣住的人反倒成了常岫玉。

拍拍屁股底下湿哒哒的木桩子,沈揣刀笑着说:

“你把自己全家都折进去了,怎么我做个脚踏,你却这般看我?”

常岫玉水浸白玉的一张脸上似哭又似笑: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要自刎,你拦我,偏要把我背上山来,又看着我自己爬着去跳涧。”

沈揣刀双手一摊,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求死本就不该是什么容易事儿,当初徐幼林与那姓常的畜生缠斗半夜,求生而未得,我让你在临死前辛苦一番,也算是让你尝了些她的甘苦。”

常岫玉抓着草叶的手几乎失了力,她瞪着沈揣刀,几乎想扒开她的头颅看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些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可是公主又寻到了常家的旧人?是谁?”

沈揣刀换了个坐姿,撩起一边的衣角,拧去上面的泥水,嘴上只说:

“你一个要死的人了,管这么多做什么,爬得快些,我都快被雨水给泡透了。”

常岫玉却仿佛着了迷一般:“那人是如何说徐幼林的?可说她如何聪慧?如何莽撞?”

沈揣刀摇头:

“只觉得她不守规矩,运气也差些,有机会给少爷做妾,多大的福气,偏被你搅了。”

“哈!”

常岫玉冷笑后又想说什么,沈揣刀却不耐烦了:

“你方才抹脖子那般利落,怎么让你跳下去就这么麻烦?能不能快些?”

雨水浇在常岫玉的身上,她不再看那个女子,她心里知道,这女子做出这等做派,用言语激她,也是不想她死的。

她不能中计。

她要去找徐幼林。

“据说活人沉,死尸轻,若一个人是被掐死之后抛尸,需得绑上石头才能沉水,徐幼林当日身上应该绑了石头吧?你要不要也在自己身上绑两块?不然她的骸骨在水底,岂不是得目送你被湍流带去他处?”

女人的声音伴着雨声响起。

常岫玉用完好的那条腿蹬地,不去看她。

可她忍不住不去看石头。

片刻后,她突兀笑了:

“她怎会想跟我葬在一处?我自来是对她不好的,她才不会想跟我在一处。”

“别与我啰嗦,要死就快些。”

听人再三催促,常岫玉反倒没那么急了。

她想说,她要说,不说给这个古怪的活人听,她也要说给水下的白骨听,说给这无处不去的水听,让它们去到天上,告诉徐幼林。

徐幼林,她是回了天上做神仙的。

十八层地狱,她常岫玉一层层爬上来,也不可能再寻着她。

“你寻到的那人,多半是常瑾珺的丫鬟,可是做通房那个?她是不是同你说我对徐幼林极好?我带着她一起读书,我还教她写文章?其实,全是在人前作态,我那般恨她,她一个死了爹的丫鬟,本就该哭哭啼啼求着我对她好才对,她偏不,我让她给我布菜,她笑,我让她给我端水,她还笑,我怎会真的对她好?

“我带她去女学,是让她去看看其他人家的丫鬟是如何恭谨的,她呢?她竟把夫子讲的都背了下来,还在我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出声提醒我!夫子夸她聪明,给她起了名字,甚至想把她留在书院里!她一个丫鬟,如何跟能我平起平坐?我就告诉了我爹,我说徐幼林聪慧懂事,以后给我陪嫁去了显贵人家,也能帮我争宠、固宠。

“这般,待夫子提起要收徐幼林为徒的时候,我爹自然就能帮我推脱了。”

手指狠狠地扎在泥泞之中,指甲断了,渗出了血,与泥浆合在一处。

常岫玉笑了。

她那么恨她,她那么嫉妒她,她要被自己的爹送去搏富贵荣华,她怎么能坐视她清清白白坐在书院里,不与她同在一个泥坑里挣扎?

“她不是能读,不是会写?我索性逼她仿我的字,一夜一夜地练,千张百张地写,等她的字和我的字一模一样,我就让她替我写文章,爹娘夫子都没分辨出来,以为是我开了窍,成了个了不得的才女,她们哪里知道,是我逼着徐幼林用血泪作了我的墨迹?”

双眸赤红,泪水和雨水一样的凉,常岫玉看着那些落入山涧的雨,真的很想成了它们。

“常瑾珺要拿了徐幼林为妾,我气急了,我日日时时盯着她,她怎么还能从我的手心里流出去?我那爹见我要伤了他儿子,就把她当了祸根,要把她送回家去。

“还是我,还是我不肯放了她,我怕她回了家,过两年就嫁了人了,不能给我做陪嫁了,索性就让她去了织场做织工,我想着,过上几年,等我婚事定下,趁着我爹高兴,再把她讨回来在身边。”

她竖起两根手指,看着指甲缝里的血沁出来被雨水冲去,又沁出来。

“夫子一次,这里又一次,有两次她都能逃出命去,都是我,我自以为能抓住她。”

“公主也以为我是把徐幼林当了知己至交,才会让整个常家给她陪葬,公主高高在上,哪里知道这世上就有种毒虫蛇蝎似的人物,暗地里一次次害了人,只是太蠢,太笨,才未被人知道?”

常岫玉又往前爬了两下,头顶几乎与山边齐平,她用双手撑着,探头去俯瞰雨滴落进谷涧。

“过了一年七个月又四天,徐幼林来寻我,她说织场里有人强逼织工做暗门子勾当,她长高了,瘦了,手变粗了,脸也比以前窄了许多,她拦在我的轿子前面,直直地看着我,她说:‘姑娘,这事儿得告诉老爷。’

“她说不知道是谁竟然还把几个家里坏了事的女子藏在了织场里,用她们的身份要挟她们做暗娼,什么姓宋的,姓封的,她都想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