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奴仆

中元节之前,白灵秀带着人带着猪,坐着苗老爷的船回来了。

“三十五头五个月大的母猪,十头六个月大的母猪,五头怀崽母猪,四十只二月内的小公猪崽子,还有三头种猪,也六个月大了,种猪一头能配二三十头母猪呢,我们隔壁村里也有一头种猪,够用了。”

出去了半个月的白灵秀脸上有江风吹出的纹,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猪都已经让各家领回去了,陈大蛾厉害得紧,有一头猪喘气声粗,一百多斤的猪她一个人就能撂倒了,用那么长的针扎进猪鼻子里去,放出血,猪就好了。”

白灵秀还拿了个账本子,跟自个儿的东家交账。

她成婚之前只是认得百来个字,能看账写字还是曹大孝教她的,沈揣刀每次看他们夫妻俩的账本子都觉得头大。

“灵秀,你下次来,我给你本字帖,你和大孝回去练,谁先将字练好了,我有好处给她。”

听了这话,白灵秀的眼睛更亮了。

“东家说是好处,那一准儿是天大的好处,您且等着,等到了年底我非要练出一手好字来。”

“好,我等着。”

见东家含笑看着自己,白灵秀轻轻咬了下嘴唇也笑了。

后厨里正在试菜,沈揣刀面前摆了几样新制的点心,她推了一碟到白灵秀的面前。

“尝尝这个月饼,和五仁的比起来哪个好吃?“

月饼被用刀切成了小块儿,白灵秀拈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笑着说:

“油香油香,皮也是酥的,就是外头瞧着看着太黑了些,当供饼不好看。”

沈揣刀笑着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笑着说:

“想要在过节的时候弄点儿新花样儿可真难,平常新出的点心只要好吃好看,那就成了,到了过节的点心,还得考量能不能送人,能不能祭祖,求的是好意头,好吃倒在其次了。”

“是呀,过节就是规矩大,说是人过节,倒像是规矩折腾人了。东家,既然过节都图个吉利喜庆,那不如在月饼外头多做点儿花样?”

这话提醒了沈揣刀。

“倒也是个法子,在月饼上用红字印些吉祥话。”

沈揣刀又记了一笔。

比起玉娘子精雕细琢的那些馅料,五仁月饼用的料便宜,意头也好,咬开是各种颜色,也有五谷丰登的意思在。

“在五仁月饼外面直接印上五谷丰登也挺好。”

眼见东家在琢磨点心,白灵秀想说什么,又有些说不出口。

沈揣刀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中秋的时候曹大孝想接了他爹娘一起过节?”

“东家您真是太厉害了,我眼珠子一转,您把我肠子都给捏住了。”

沈揣刀放下手里的笔,缓声说:“能让你这么一个干练人为难的事儿也就几件,你刚刚不是说过节规矩大么?猜出来不难。”

白灵秀叹了一口气:“大孝对我挺好的,之前他爹犯浑,都是他护着我,他娘从岭南回来,不光给孩子带了银锁片,还给我两匹布,都是鲜亮颜色……过节,他也就想见见父母。”

说着,她又有些为难起来。

沈揣刀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洪嫂子端了两碗淡粉色的粯子粥出来,说:

“曹大孝他护着你是应该的,从前那些事儿,他心里想不明白,自有东家收拾他,他护着的不只是你,还有他自己的庄头身份。你也别一味觉得他是为你好,倒都给他记了功劳,男人,三分功劳在他们心里能当了十分的,你再多记两分,他们能上天。”

粯子粥是早上熬的,磨成了粉的元麦在旁的地方也叫青稞,调成糊,等米粥熬了个差不多就倒进去,放凉了之后喝了,清爽凉滑、柔润去燥,最适合在夏天的中午喝。

喝了一口,白灵秀长出一口气,觉得心里的燥火也平了大半。

“我想好了,曹大孝要是想跟他爹娘一起过节,我也能当一天孝顺儿媳妇,他去把他爹娘接来过节,就在庄子外头我娘家过,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让我自个儿带着孩子跟他去海陵城,去那么远还没个落脚的地方,那是不行的。”

洪嫂子点点头:“你自己想好了就成。你那公婆现在要进东家的庄子也确实尴尬,真不如劝他们赎了身出来,他们不会种地,就在附近县城镇子上弄个小宅子、小买卖,三五十两银子就够安置了,你们掏钱买了,谁也不能说你们不是,家业以后也是你们孩子的。”

白灵秀自然愿意,偏这话她和曹大孝都说不得。

她那个公爹,动辄就“背主”、“对不起主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奴性。

主子是个好的也就罢了,连自己亲女儿都算计的,又怎么会把几个奴才的生死荣辱看在眼里?

海陵城里,刚进了院子的曹栓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曹栓,文思还没找到?”

“夫人,文思怕是真的跑了。”

林明秀叹了口气:“文思的身契我左右都找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曹栓年纪大了,平桥办事不牢靠,文思算是个得用的,没成想竟走了。

“幸好,他只拿了身契。”

“夫人,文思这是逃奴,咱们得报官抓他才是。”

“一报了官,我怕再让罗家人寻来。”

好不容易从维扬城里脱了身,林明秀实在不愿意再跟罗家牵扯。

文思走了,让她觉得如今的落脚处都不够安稳。

“我本想着过几个月,等多福将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先去岭南,偏又出了文思这一遭,曹栓,要不咱们再换个地方落脚,往东去静海。”

曹栓连忙说:

“夫人您拿了主意,我就去操办。”

“夫人。”灶房门口,于桂花手里拧着个帕子,“还有一个月就中秋了,我和曹栓回来几个月,就见了儿子几面,要是咱们赶着搬去静海,以后想见大孝一面都难了。”

曹栓的脸已经拉了下来,他转身去拉自己的妻子:

“你在说些什么,咱们是当奴才的……”

于桂花剜了他一眼,抬头对林明秀说:

“夫人,我从不跟你说虚话,咱们如今这日子过得,跟咱们在岭南的时候想的半点儿都不一样,旁的也就罢了,我就大孝那一个儿子,现在还有了孙子孙女,您为了躲罗家人,以后要搬去岭南,您是主子,我跟着……今年中秋,怕是我跟我儿子最后一个节了。”

手扶着门框,于桂花哭着跪下了。

“跟了您几十年奴婢没求过您什么,夫人,大孝是我的亲骨肉啊,最后这个节,我求您了,让我见见我儿子吧!我那孙子孙女,我总共就抱了两回,我求您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