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女史

女官和女卫们来月归楼吃饭, 昨日陆白草听了消息,把点心往提盒里一揣就要走。

“我难得能在外头清闲,何必与她们打招呼?再被一群人围着喊大姑?好生没意思。”

沈揣刀拽着她的衣袖控诉她不肯帮徒儿, 被自家娘师一个弹指打在了脑门上。

“公主既然发了话,少不得有人跟你为难,你是打不过还是吵不过?我在这儿看着, 到时是帮你打还是帮你吵?”

陆白草不光提了点心,灶上一锅三哨汤,她徒儿从早炖到晚,也被她用罐子提走了。

“明日我就不来了, 你也别练刀工了,歇一日,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肩上都磨破了皮了。”

看着她的背影, 沈揣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孟三勺挠着头说:

“东家, 陆大姑走了, 咱们明儿的席面儿的怎么定啊?那可是好多个当官的,咱们连她们吃什么, 有什么讲究都不知道……”

娘师走了,沈揣刀一转身就是月归楼里挥斥方遒的东家。

“都说了是我请客,那自然是按着咱们月归楼的规矩来。明天中午三楼除了朱家一桌,全都空出来, 一桌六个人,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三个大菜一道汤四盘点心, 按着人头算是为每人备生料二十两。”

在外行人眼里,一个席面是什么档次, 看的是有什么菜,在禽行眼里,席面的档次全是生料堆起来的。

鲍参翅肚听着金贵,只做小炒,一道菜顶天也不过是八两的料,只有做成了大菜,生料用上了一足斤,才能显出这席面的奢华。

“三头宴”为何在维扬城里受人追捧?一个猪头摆上去就是一百两生料,一个鱼头摆上去又是四十两生料,再在一人面前一个三两的狮子头,这生料就堆足了,席面的排场怎么也低不了。

听东家说一个人要二十两的生料,孟三勺吓了一跳:

“二十两?东家,公主面前的女大人们这么能吃啊?”

“嗯,个个儿都跟我一样能吃,你对着穆将军都没称呼男将军,明日也别叫人家什么女大人,就称呼大人。”

这下孟三勺是真吓坏了,抬脚就往灶房里跑:

“明天来的三十多位大人都是顶顶能吃的,东家发话让一人备料二十两,各位灶上人赶紧凑了菜出来,我趁着天黑前去各家铺子跑一圈儿。”

灶上人们最近被自个儿东家带着往前奔,手艺是突飞猛进,做菜的花样儿比以前多了不说,脑子好像也更好用了。

一会儿功夫就列了十几道出来,除了沈揣刀定下的,还有能让她来斟酌替换的。

“中秋的时候我少不得得往公主府送月饼,这道绿豆荷花酥换成金丝绿玉糕,玉娘子前两天用茉莉花做的糖酥酪不错,没那么甜腻,用这个换了酒酿圆子吧。”

柳琢玉听到能让自己做两道新点心,心里只有欢喜,连忙记下要采买豌豆和奶浆。

“各位大人都是跟着殿下从京城来了维扬的,她们难得出来,自然得吃些特色,拆烩鱼头得留着,天还热,螃蟹不够肥,也算是能吃了,做个蟹肉狮子头,至于做猪头还是乳猪……”

“东家,还是做乳猪吧,上菜的时候斩成小块儿,摆着也好看,您之前做的玉版白肉颜色好看,味道也好,我倒觉得比扒烧整猪头更合了女官的心思。”

说话的是宋七娘。

“听说寻常女官们为了伺候主子,吃的饭菜多是在灶上炖烂了的,扒烧猪头固然好吃,她们倒未必能觉得惊喜。”

“成,那就做个乳猪,再把糟鱼换成玉版白肉。”

贵客突来,又是与从前不同的客人,月归楼在打烊之后忙到了二更天,第二日一早又早早操持起来。

等女卫和女官们在月归楼门前停车下马,看见的是月归楼客似云来,有条不紊,不见半分的忙乱。

“早听说月归楼气派,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沈东家这家业实在是不小。”

“黎录事谬赞了,小本生意,赚些糊口小钱罢了。”

听见“小钱”两个字,黎霄霄忍不住看了沈揣刀一眼。

和每次去见公主都穿得俊俏雅致、配饰齐备不同,在月归楼里的沈揣刀穿的是一件赤璋色松江布琵琶袖衫袍子,腰扎得紧,衣袍下摆也更开些,外面是一件褐灰色对襟罩衫,下面穿得是裈裤,不像女装,也不像男装。

头上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冠子。

公主以为的“沈东家红裙当垆”那等场面是没有的,沈东家依旧是貌美非凡的,她的貌美在这月归楼里丝毫不显轻佻和扎眼。

反倒像是远山、静湖,像维扬城晨雾未散的清晨,像是在江边看着日升日落——此景自来如此,你来,你见,你是客人。

公主应该来看看这样的沈姑娘。

黎霄霄在心里想着。

若是公主见到了站在月归楼里的沈姑娘,就会知道沈姑娘身上那些知世故而不世故、通时俗而不入流俗的风度从何而来。

“哟,沈姑娘,不对,沈东家,你这酒楼还真不小啊。”

穿着黑色窄袖锦袍的女卫们是骑马来的,她们先进了月归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早说从前那盛香楼就是你的,蹴鞠那日我们就先跟你定上十个肘子了。”

这些女卫中大半是跟沈揣刀比试过蹴鞠的,她们中有一些原本是宫女,在那日之后不久就都被转为公主府的护卫,身份升了,苦头也多了。

不仅每日都得操练蹴鞠,还得习武,被折腾到跪地流泪的时候,她们对沈揣刀不是没有怨气的——早知今日,就该往她脸上多捶两拳。

所以呀,当日打得有多狠,今日她们的“胃口”就有多好。

说话的那女子就是蹴鞠那日动手最狠的,也是说要来吃盛香楼的,名叫辛景儿,沈揣刀与她也算认识了,打过几次招呼,此时说话也随便些。

“景儿姑娘你早说你爱吃肘子,我给你炖三十个带回去也成。”

“真的?”

“沈东家当日要请你们吃饭,是你们自己没弄清楚,公主府缺了你们的吃喝不成,听见肘子就咋咋呼呼不成样子。”带头的女卫呵斥了跳脱的属下两句,对沈揣刀点了点头。

她的身高与沈揣刀仿佛,年纪在二十七八岁上下,沈揣刀倒是认得她的这张脸——公主每次派人接她,都是这位赶车来的。

黎霄霄站在一旁,笑着说:“这位是宫琇宫校尉,公主此次南下,带了十名名女卫,连同后来的几人都在宫校尉麾下。”

沈揣刀顿时明白,之前公主派了这位来接送自己,也有保护的意思在里面。

“之前麻烦宫校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