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权宴·玲珑

◎玲珑球灯与借灯◎

金陵知府这半个月过得不太自在。

越国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处置那些内监,他身为一地父母官,不光得去行宫请罪,也得上书自辩说自己对行宫里诸事并不清楚。

至于朝中会如何处置,他写也了信给了自己在朝的同年,想探探风。

折子和信都送出去了,想要回信儿得等,等朝廷处置下来,他这个金陵知府少不得一个“失察”,运气好留用,运气不好就贬官。

这位一向以勤俭自居的知府大人一想到自己是被行宫里的内监连累,心中甚是气闷,索性接了魏国公府的帖子,打算先让自己最后在这金陵繁华之中受用一番。

因今日是中秋佳节,宴是下午入园晚上开,不似寻常饮宴是从早到晚,申时一过(下午五点),金陵知府就坐着他的官轿往紫金山去了。

“紫金依山园”位于紫金山山麓,沿山而建,亭台楼宇层层往上,一步一景,往日里就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园子,今日被人细心装点过,更是美轮美奂。

尤其是各式精妙绝伦的花灯,红枫林下小僧拜佛,乌桕枝上群鸟欲飞,水边是仙鹤戏水,道旁是梅鹿献寿。

他是贵客,自有仆从提鎏金铜灯开道,灯罩上镂空了“福寿”字样,映照在青石板上,随影而动。

前园被称作“群兽园”,道路两侧的花树之下,虎、狮、獬豸、麒麟、各种石刻兽像都被特制的红纱灯笼罩,烛光透过红纱将它们的身形泼洒出来,仿佛这些山中猛兽天上神兽都被困在了无尽繁华之中不得挣扎。

再往高处看,楼宇亭台,花灯高悬,灯影流转在扶栏、木梯、人们的帽冠和金玉带上,灯烛燃烧升腾出的淡淡烟气氤氲萦绕在四周,让人隐隐如身坠幻梦。

“魏国公府裴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站在一个假山后面仔细端详一盏写了“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题字灯,金陵知府听见了有人正压着嗓子说话。

“满地的灯,怕不是有几千盏?”

“何止啊?引我入园那仆从说今晚有九千盏花灯呢。”

“九千?好大的手笔,他们是请来了越国大长公主?”

“没听见风声啊,若是公主来了,命妇们都得来吧?”

“也是……公主定了二十日在行宫设宴,魏国公府没有请公主,难道是要跟公主打擂台?”

“我品着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了,从前都说大长公主是如何一位清贵人物,自她来了两淮,行事倒是跟传闻不同。公主移驾行宫之后将那些内监里里外外都处置了,又不接金陵城里各家的拜帖,委实有些立威的意思。裴家大办这一场,说不定就有想要让公主看看他自家本事的意思,明年太后凤驾南下,裴家想要在太后面前露脸的心根本是藏也不肯藏的,哪怕得罪公主也不在乎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公主还不是真龙。”

这话就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两人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吭声。

金陵知府本想躲个清闲,到时直接入宴,不成想又听了这一耳朵闲话,他有些烦闷,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韦大人,今日是中秋佳节,各位大人都在西边楼上宴饮听曲儿,等着赏月,您怎么倒在此地?”

金陵知府韦俭看着与自己打招呼之人,笑着一抬手:

“裴少爷。”

与他说话之人正是魏国公府裴家的嫡脉玄孙裴劭勋,行二十四,也常被人称作是裴二十四郎。

裴劭勋的手里提着一盏球形花灯,夜风穿过灯架,拂动了悬着的灯架,却只见光影跳曳,灯芯依然安稳。

见韦俭的目光被自己手中的灯吸引,他笑着说:

“这是玲珑球灯,我裴家从泉州、苏州等地请来了上百位灯匠,造出了各式花灯,这一盏灯,离开了紫金依山园是再难从别处寻来的。今夜在那边的林子里挂满了各色灯谜,这一盏是晚辈连猜着十六道得来的头彩。”

顺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韦俭看见了一片碎金流光,应该就是挂在树上被灯烛照亮的灯谜了。

“这灯怕不是上好的绡纱做得?今夜本官在贵府这园中真是大长见识。裴少爷也真是博学广记,文采风流。”

“韦大人谬赞,您若喜欢,这灯就送您。”

看着这裴家少爷将灯的提柄双手送到自己面前,韦俭想想自己未知的前途,索性将灯接了过来。

“裴少爷,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与其做着别人眼里鲜衣怒马的裴二十四郎,倒不如科举入仕博个功名……”

这是韦俭对这等勋贵难得的真心话了。

金陵的知府不好当,处处是勋贵,遍地是“大爷”,一桩寻常案子,谁也不知道能引来什么高门府邸的狗屁倒灶,韦俭是当初来做这知府是在云贵那等贫寒地累了多年的“四格上等”,不仅要在“守、政、才、年”四项上从无疏漏,更是要不曾在“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八法上有所触犯,说来是“明镜高悬”,其实都是从苦水熬过来的。

上任金陵之时有何等意气风发,这两年他过得就有多难受。

常言道“好官不做,好事难做”,在金陵这地界,别说好官、好事了,想要不同流合污,都难。

他刚开始踌躇满志,想将秦淮河上整治一番,让那些花娘少些钻营富贵心思,放了金陵城的学子们清静读书,审了案子才知道钻营富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财花娘。

金陵这些勋贵的做派,才真是秦淮河上长出一双富贵眼,真正迎来送往的哪里是那些苦命的花娘?分明是这些年年撒锦绡、捐脂粉的的禄贼。

罢了罢了,将他贬谪去个下等府做个五品知府,或者做个哪里的通判,也比在金陵舒坦。

本是想劝人的,韦俭自己倒想开了,对着裴劭勋轻轻一笑,他又说道:

“美景醉人,我竟是有些不胜其力,看来今日这赏灯赏月,我也赏不了了。”

没想到韦知府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有了去意,裴劭勋连忙劝阻,韦俭却越发拿定了主意。

听这些人暗地里狗苟蝇营想着怎么讨好了太后,怎么对付了公主,于他韦俭有什么益处?

公主在两淮待了这么久,未曾讨要民脂民膏,也未曾圈地扩院子,进了行宫也(Omfs)没摆出那等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架子,不比这些勋贵子弟强多了?

手中抓着灯,韦俭越走越快,路过了蒙着红纱的狮虎獬豸麒麟,又路过了梅鹿贺寿、仙鹤戏水,路过飞不了的鸟和不念经的僧。

山水花鸟灯追着他的步子,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他脚步急促,仿佛是要从什么泥潭之地里挣脱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