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谁虚

◎当归炖羊肉和羊肉烩面◎

十二把精钢菜刀流光溢彩,又是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一桌上摆着,月归楼的食客们进来都忍不住看两眼。

矜贵的公子哥儿守着门坐在那儿,面前又是那许多刀,许多人还以为他是来月归楼寻不痛快的,等沈东家回来了,这沉着脸的公子哥儿忽然笑了,不少几位老食客都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原来也是来给沈东家送礼的,那就好,那就好。

谢序行一贯是不管旁人的,也不知道自个儿被人当了什么豺狼货色,听说沈揣刀要打自己,他笑着把脸皮往她手边送:

“真能让沈东家泄了火气就好,来来来,往这边儿打。”

他净白白的一张脸贴过来,沈揣刀手一抬,却是将手里的刀放下了。

“仲羽,将刀收了,再给这位谢官人上几道好菜。”

早在东家回来的时候,方仲羽就从酒垆后面绕了出来,此时就跟在东家身后站着,笑着说:

“谢官人不辞辛苦给东家寻来了这么好的刀,自然得上好菜,上一桌‘金素白露宴’您看可行?”

沈揣刀摇摇头:“他身子虚得很,蟹就不用了,大灶头炖的当归羊肉汤给他上一碗,配一条鱼,两个青菜也够了,新烙的饼给他上两张。”

她样样说得清楚,谢序行的脸却变了色:

“我怎么就虚了?”

“坐一日的船就能得了风寒,不是虚是什么?”

眼见谢序行像个爆仗似的要炸开,沈揣刀抬手把他摁回了椅子上:

“过了饭时我有事问你,且将饭好好吃了。”

谢序行屁股在椅子上墩了下,正要再娇气几句,却见那方仲羽眸光凉凉地看着自己。

身穿一身大红羽纱氅衣的谢九爷无声冷哼了下,歪坐在了椅子上。

通往后院的门开了,是几个跑堂搬了笼屉出来,一尺多些大小的笼屉里小汤包能装八个,蟹肉包能装三个,那种大的蟹黄汤包是用了定制的小笼屉,小小巧巧四寸见方的小笼屉,满满当当装了个晃晃荡荡大汤包。

包子们腾云驾雾一般出来,招招摇摇往上下各桌分了过去,跑堂的脚下轻快手上稳,嘴里还报着数:

“两笼小汤包,两个蟹肉包。”

“三个大汤包,三个蟹肉包。”

后头跟着穿着青色夹棉袄子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笑容满面地端着托盘,密密摆着装了姜丝的小碟,中间还有一瓶醋。

“汤包刚出锅,小心烫了嘴,先咬开一个小口慢慢喝汤才好。”

说着,小姑娘将小碟放下,将微微泛红的香醋倒在了里面。

有了这专门的提醒,食客自然小心许多,将小包子咬开一口,吹两下,凑过去喝里面的汤,热意犹如一把尖刀从人的头顶直直扎进了胃里,接着才是香与鲜在这刀上爆开。

“好,好,这汤包做的绝妙!果然,沈东家一回来,月归楼就一定有顶好的东西拿出来!”

“沈东家,你们酒楼这汤包过几日可要在‘赛食会’上卖?您要是想卖这包子,可千万放最后一天,不然我怕你前头卖了,后头别家都卖着灌汤包了!我看您前面那两天就卖狮子头和水晶肴肉,挺好挺好。”

这是还惦记着为自家心爱的菜说话的。

“沈东家这汤包了不得,我在镇江也吃过蟹黄汤包,可没这么霸道的鲜香味道!”

“鲜香味道霸道,自然是因为我们酒楼的大灶头馅儿调的好,还有玉娘子手巧,她们两人手艺合璧,才有这般好的蟹黄汤包奉给各位。”

谢序行眼见沈揣刀和别人说的欢,就对方仲羽说:

“那包子也给我来一份儿。”

旁人也罢了,方仲羽怎会认不出这从前的“虞长宁”?

知他改头换面回来又纠缠东家,方仲羽客客气气一笑:

“谢官人,这包子里都有蟹肉蟹黄,我们东家发话了,您吃不得。”

说罢,他头又低了两分,无声无息吐了个字:

“虚。”

眉头轻轻一挑,谢序行先转头看向沈东家,见她正仰头与二楼的客人说话,又把头转了回来。

“我现下与你一般,都是沈东家座前一条狗,汪!”

他轻声道。

方仲羽的脸瞬间涨出一层粉。

毛头小子不经逗,谢序行嗤笑一声,抬手自袖里掏了张薄薄的纸出来:

“你们酒楼后厨不少人都有腰痛症状,这儿是两坛正经的陈年虎骨酒,你自去取了,算是我谢他们从前照料,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将纸收在手中,方仲羽看着这张比从前俊美了许多的脸庞,神情有些犹疑:

“你怎么不给我们东家?”

“给她倒像是我特意卖了好,给了你,她那般的聪明人,哪日漏了消息,倒显出我挂念情谊的好处来。”

说着,谢序行自己冷笑了声:

“可不会真让你专美在前。”

听他这般说,方仲羽反倒信了虎骨酒是真的,就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谢序行又说:

“别都给了旁人,给你爹多留些,他养你这么个傻儿子也不容易。”

方仲羽白了他一眼,快步去了后院。

自觉赢了这“二毛小狗”,谢序行有些得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再去看沈东家,就见她已经又转了回来。

门外一阵冷风突起,沈揣刀走到他身边,说:

“刀你也给了,倒不如去楼上坐了,别在这儿吹了风。”

啜一口热茶,身上暖了些,谢序行慢悠悠说:

“哼,沈东家拿了刀,就觉得在下这欠揍的人碍眼了,在下可不走,就在这儿守着,等着沈东家忙完了与在下说话呢。”

沈揣刀也不再劝,进了后厨一会儿,将袖子卷了,头上的帽子也摘了,手里提了个装了笼的铜炭盆出来,放在了谢序行的身边。

在她身后跟着上菜的跑堂端了热腾腾的炖羊肉和两道青菜,两张新烙出来的面饼,都放在谢序行的面前。

“好好吃饭,别惹事。”

叮嘱了一句,沈东家又回了后厨。

捏着氅衣的手指微微松开,谢序行失笑:

“我若是个蜡做的,怕不是都要被烤化了?”

嘴里是这般说的,他用勺子给自己捞羊肉的时候是笑着的。

饭时过了,酒楼里空闲下来,沈揣刀端着自己的那碗羊肉烩面坐在谢序行面前,就见他脸上是难得的粉嫩血色,看着是被内火外火一起烘了气血的模样。

“沈东家特意留我,是有什么事儿要同我说?”

沈揣刀手里捏着两个蒜瓣,先连肉夹面地吃了一口,她一边扒蒜一边说:

“最近维扬城中从别处调来了锦衣卫,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