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认错(第3/3页)

“哎呀?已经不臭了?不是说……”

“昨天夜里北货巷各位商家有志一同将自家街巷都洒扫了。”

“啧啧,这北货巷真是难得了。”

他们月归楼可是吃饭喝酒的地方,还是少说腌臜才好。

摸了下怀里兜着的猫子,她对站在酒垆后面的方仲羽道:

“昨日你也辛苦了,我记得有一坛子十年陈的金玉酒,今日将它起了,你分一小坛子回去,同师叔一起过节喝了。”

为了带着小白老,沈揣刀在直身外头没有穿氅衣,而是披了件宽大的立领袍子全当披袍,也能替小白老挡了冷风。

倒越发显出了她的肩平腰直。

“东家,谢官人来了,听闻您没在,去了三楼的西边的雅阁。”

沈揣刀点点头,将身上的披袍解了。

“替我收着。”

方仲羽将搭在台上的衣裳收起来,又把小白老也捞在怀里,就见东家转身上了楼。

雅阁的门被打开,谢序行正懒洋洋在吃着狮子头,看见沈东家站在门前,他笑着仰头道:

“还以为你中午过不来了呢,沈东家好气魄,明明是旁人惹出来的麻烦,倒是让你这般奔波。”

这话是说的罗庭晖,何尝不是在说苗若辅。

今早醒了,听闻沈东家昨晚去了那臭气熏天的北货巷收拾残局,又跟苗若辅说了几句话,谢序行一开口就仿佛是陈醋开了坛子。

沈揣刀定定看着他:

“谢百户也是好气魄,苗老爷只不过是与一逃犯有些出了五服的牵扯,倒让北镇抚司的常小旗带人亲自上门查探了。”

常永济在沈揣刀开门的时候就站起来给她行礼,听了这话,赶紧缩了脖子。

“我一个开酒楼的,侥幸与谢百户相识,倒是牵累亲朋,平白给人惹了祸事上门了。”

谢序行原本手里拿着调羹,此时已经放下了。

“那苗若辅鬼鬼祟祟……”

“这天下没一条道理说人鬼鬼祟祟就活该被北镇抚司找上门。”

说罢,沈揣刀先笑了:

“当日我说与谢九爷你钱货两讫,就该笃行到底才对。谢九爷是何等人物,落魄之时能与后厨里的帮工厨娘坐在一处吃饭菜,回了京就是北镇抚司的谢百户,一脚迈八脚抬,与人相交也是非同寻常,动辄就要调用北镇抚司的人去查验一番,不然就显不出身上的本事,显不出您的地位,显不出您的不同从前。”

她说话一贯是柔慢的,现在也是一样,唇齿间字字如丝,却是铁丝钢针,一圈圈儿地绕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太阳自窗外照进来,洒在谢序行身上脸上,冰似的。

他看着站在那儿的女子。

团花袍子在她身上真是好看至极,上面的花蔓却伸出藤与刺来,要把他勒死了。

“沈东家是因我让常永济去查了苗若辅而气我,还是觉得我不似从前可相交为友?”

“谢百户,你看不上苗老爷,就能让常永济去查他,这世上你看不上的人可太多了,若是与你相交为友,就要先与这世间隔了一层,与你看得上的人往来,于我,这便是一个方方正正,要将我困住的框子。

“我素来不喜框子。”

沈揣刀笑着抬手:

“百户大人慢用,今日有怠慢之处,是小人行事不当了,一会儿我让人额外送了点心来做赔礼。”

谢序行哪里能忍了她这般同自己说话?

想要站起来,腿上竟差点儿失了气力。

“我、我绝无要框着你的意思!”

沈揣刀已经无心听他的话,转身要出去,被他急急拉住了衣角:

“是我手里有了些小权,从前那些毛病就犯了,你厌憎我行事,只管打骂就是了,就像从前一样,别这般与我决绝。”

沈揣刀手臂微抬,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

“从前的谢九,人虽尖刻无赖,只一双手,一张嘴,如今终究不是了。”

谢序行想深吸一口气,气却噎在了胸腔里,把他眼眶都憋红了。

“我错了。”

他说。

常永济在一旁,默默捂住了自己耳朵。

沈揣刀想将衣角从他手中挣出。

“我知错了。”

“谢百户哪里有错?富贵之人,见不得庸碌蝼蚁,实在不是错处。”

“不是,我知错了。”

酸、涩、苦奔涌在血里,把他的魂魄死死拘着。

连嘴里的唾沫都是苦的。

“你有事去找木大头,不用我,我心生愤懑,想在你面前显出些本事……”

一呼一吸都艰涩,谢序行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本就生得白,五根手指在他面皮上根根分明。

一巴掌,又一巴掌。

常永济原本在当“不见不闻不说”的“三不和尚”,此时已经冲了过来要拦自家九爷。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错了,我这次来了维扬,总觉得你和木大头多了些亲近,进退失据,倒生了争抢心思。”

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他言语反倒流畅了:

“我从来就是偏激狭隘的吝啬之辈,反倒是借了沈东家的力,才略开了点心胸,沈东家知晓我为人,还愿与我为友,可见我错处不在于人品,而在行事……”

“东家,庄女官、宫校尉、凌女官和朱姑娘来了。”

沈揣刀用力将衣角拽回,谢序行立即抓住了另一处的衣角,雅阁的门被人打开了。

“谢九,你早不来晚不来,偏我们来的时候你要缠着沈东家……”

打开门的宫琇眯了眯眼睛:

“谢九,你这脸红眼睛红的,是被谁欺负了?”

庄舜华比她慢了几步,眼见情势不对,想要拦住宫琇,还是晚了。

端肃雅正的庄女史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尴尬,好在说话仍是稳的:

“谢百户,我们之前与沈东家说定了去寻梅山看马。”

宫琇还在那儿抻着脖子呢:

“谢九,你拽着沈东家的衣裳干嘛?还指望沈东家给你讨公道?谁欺负你了,同咱们说说?”

闻言,庄舜华绝望地转开了脸。

谢序行微微抬头,看向沈东家。

就听沈东家笑着同庄舜华说:

“谢百户约是有些不适,我正打算让仲羽去替谢百户寻了大夫来。”

衣角从谢序行微微松开的手里滑了出去。

他惨淡一笑,刚想说什么,眼泪先流出来了。

宫琇:“谢九你这眼病真有些了不得,可是得了风冷泪的病症?*这可不好治啊,得补肝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