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寻月

◎荸荠狮子头和拆烩鲢鱼头◎

“咱们从大明寺往山下走,过观音山,走保障湖,二十四桥有一处,鹿鸣亭子也有一处,进城是去文昌阁、四望亭、琼花观、利津渡……”

每人交了九十九文钱,得了一条手指粗细的绸带、一个装了木珠子的袋子和一张厚实的纸笺,另有一套木筷木碗,用青布包了。

头上戴着儒巾的男子先看了看木碗,又看那纸笺,中间打了十六个格,每个格里都印了一处维扬的名胜名。

一看就是特意做的,可以称一句精巧了。

在看一眼袋子里的木珠,小小巧巧,刻了个“味”字。

“光这几样加起来就得二十几文钱呢,也不知道这维扬城里的禽行到底怎么做生意。”

他的同伴戴了大帽,身上穿着圆领青袍,手里把玩着绸带,碗筷都扔给了身后的小厮。

“十六道菜,还得咱们自己走着去吃,真真是吃肥了走瘦了。”

他们几人都自外地来大明寺重阳登高之后留宿在寺内的举子,不成想一觉醒来,这居于山上的寺庙竟比昨日还热闹,眼见不远处搭了棚子,立了灶台,还立了一个幡子名为“何春楼”几人干脆走过去排起了队。

“这狮子头倒是小巧可爱。”

探头从旁人那儿看见这何春楼卖的是狮子头,一个大概鸡蛋那么大,再想想每人掏出来的价钱,几人倒不觉得这酒楼吝啬,反倒惊异竟真能吃到肉。

“那要是就在这儿不走,不停地排队,岂不是不到一百文就能靠这狮子头吃个肚儿圆?”

“维扬的这些酒楼食肆这怕不是在赔本儿赚吆喝?”

正说着呢,轮到他们的时候,旁边有一小厮笑着说道:

“客官,劳您将那张纸笺掏出来。”

几人依言照做,见那小厮打扮的男子拿起一枚章子,在他们每个“大明寺”格子里都敲了个“何春”的章子。

“何春狮子头五份!”

每个木碗都被装了三个狮子头,戴着儒巾的男子用筷子夹开,咬了一口。

肉香之外,这狮子头内竟还有鲜脆的小颗粒。

“原来是加了荸荠的狮子头,倒是好巧思,味道极好。”

端着碗在避风的棚子下面坐下,喝一口热汤,再吃颗狮子头,几人皆长出了一口气。

“这狮子头做得委实不错,若是这场才赛食会都是这样的佳肴……”

几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诸位贤达是从外地来的吧?”

与他们相邻而坐的男子穿着直衣,也作文士打扮,见几人都看向自己,他笑着轻捋胡须:

“这何春楼是维扬城内数得上的老字号,狮子头、蒸白鱼和烧猪头都做得极好,维扬城中酒楼食肆林立,要说最好的,有人喜欢望江楼,有人更爱月归楼,可要是说前五个里面,无论怎么数,都能数到何春楼的。”

外地来的举子们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多谢年兄点拨。”

“哪里哪里,诸位贤达可是要下山去再寻其他酒楼的摊子?在下也正要往山下去……”

那戴着大帽,身后跟着小厮的举子笑着说:

“若年兄不嫌弃,正好与我们一道坐了马车下山,也能省些脚力。”

此话正中了文士下怀,他连连道谢:

“实不相瞒,我本以为这山上偏僻,说不定月归楼第一天能将摊子摆来此处,不成想竟猜错了。”

“年兄竟是为了寻一个酒楼的摊子专门来了大明寺?”

“唉,又何止我一人,此地至少几十人跟我一样呢,昨日在维扬城中各处都在摆摊子,我们特意探过了,都不是月归楼。”

说罢,这文士叹了口气:

“今日问了才知道,原来在什么地方摆摊子,是他们这些酒楼食肆昨夜抓阄才定下的,我们竟是白忙了。”

他说得可怜,其他举子倒觉得有趣:

“年兄有这份心性,真可谓是红尘饕餮客,维扬寻月人。”

“寻月人?哈哈哈,这说法真是有趣!”

眼见落座的人越来越多,几人也不再占地方,起身之后出来,看见有两个少年站在缸前舀了水帮他们冲刷碗筷,他们从布兜里掏了颗木珠子出来,投进了一旁的陶瓶里。

“好吃,有趣。”

几人正要往山下走,却见周围已经摆了许多摊子,有卖布的,有卖绸的,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卖绢花头钗的,有跌打药丸的,甚至还有卖书的。

肚中有物,略逛了逛,众人手上不自觉都买了些东西,连那位本地的文士都买了两本手抄书,花了几两银子。

坐着马车往山下去,举目皆是苍松黄杉红枫,回头再看,黄墙灰瓦一众佛僧皆被层林遮掩,别有气象。

下了山来就是保障湖,比起在山上的大明寺,保障湖才真称得上是人多,商贩沿湖摆摊,一家又一家,到了二十四桥附近竟俨然成了市集。

“齐官人!”

留着胡子的文士自马车探头出去,与人打招呼。

被他唤的那人也笑着对他致意:

“刘贤弟,大明寺前是哪家的摊子?”

“是何春楼,齐官人,前头那摊子是?”

“是延春楼的,真让他们占了个极好的地脚,延春楼卖的是茨菇烧鸡,味道倒是不错。”

“齐官人你可知道沈东家她们的摊子摆在哪儿呢?”

“不知道啊,我刚开始找呢,之前有人与我说文昌塔前面是个城西的小馆子,卖的是馄饨,倒是会取巧,也是好吃的。”

见本地人真的为了寻月归楼的摊子到处打听,甚至彼此交换消息,外地来的举子们都觉得有趣。

“旁处都说维扬富贵,也只有富贵之地能养出这等闲情。”

“贤达这话就偏颇,这赛食会可不是为了富贵人办的。”

文士跳下车,引着几人往二十四桥处去:

“各位看看排队吃饭的,多是布衣百姓,九十九文钱,能把维扬城里最好的十六家酒楼食肆吃了个遍,这等热闹于咱们是取乐,于这些百姓,那可是盛事了。”

二十四桥两岸少说也有几百人,举子们还看见了佩刀的差役在维持秩序,靠河的地方还有几个闲汉拦着不让人往河边儿凑。

一个小孩儿大概是走丢了,正哭着呢,被两个头上戴着红色巾帼的妇人给拉住了,领到那几个闲汉边上,问了孩子几句,闲汉们立刻拢着嘴大喊:

“张老三,娶了个脸上有痣的媳妇儿的张老三,你穿着青色裤子的儿子在这儿呢!”

几个举子忍不住驻足看了会儿,其中一人见那孩子的父亲真寻了过来,膝肘上都有布丁,腰间挂了两个木碗,忍不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