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偷话
山路崎岖, 马驮着两人往上走,朱妙妤原本穿了氅衣戴了暖耳,此时幅巾外头又有一层蓑衣密密罩着。
至于腰腿, 都被一张油布遮掩着。
树棕制的蓑衣不止笼着她一个人,只是她身子缩在蓑衣下面,身子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
雨水刷在蓑衣上,风亦阵阵呼啸, 湿寒气终究冲不破那臂膀。
“朱娘子,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无需说话, 该做什么只管去做,无论谁拦你阻你,又或是让你允诺什么,你皆不必理会, 人能救便救, 救不得也是天意。”
伴着雨声传来的说话声里微带起伏。
朱妙妤轻叹了一声:
“我大概知道, 此事必有为难之处。”
不然一向沉着的孟娘子, 又怎会在那时那般犹豫?
月归楼改名,连同沈东家一起从姓罗改了姓沈,在维扬城中是被人津津乐道了一个多月的。
朱家又曾请了昔日的“罗东家”来摆宴席, 少不得被人问起。
连她这个出嫁女,在跟楚家亲戚往来的时候都被人问过可知道那扮男装操持酒楼的女子。
沈家祖孙二人是如何拿回酒楼的,见之者众, 口舌纷纭千倍于此,其中不乏酸儒蠢语, 倒让同为女子的朱妙妤越发能品出其中的艰难。
若非凉了心肺, 一个把自己大好年华都用来装男人撑家业的女子, 又怎会跟自己的族亲决裂至此?
虽然明面是沈老夫人痛诉罗家背信忘义,可老夫人到底一把年纪了,又早就别居在外,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陈年旧事翻出,更多是为了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日被迫交换酒楼的正是沈东家的兄长。
孟娘子是那人的妻子,此时山上在生死关上纠结的,是那人的妾室?
沈东家方才在山下神色话语亦不同以往。
都是纠缠,都是命结。
“沈东家,人命当前,你带我往山上来,便是在仁厚道义上走,既然已在道义之上,那旁人纵有碎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眼前只有被层层掩住的暗,朱妙妤言语都闷闷的。
石阶湿滑,沈揣刀单手控马,即使戴着斗笠,脸上也已经湿了一片。
道边黄树绿柏,寒雨挟了枯叶落地,抬头看见了璇华观的灰瓦,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朱妙妤听见了这一声叹息。
她是侧坐马上的,一只手环着女子劲瘦的腰,叹息时候,隔着层层衣服她都能察觉到女子身体不同寻常的轻动。
“朱娘子,一条人命在前,我自然得救,旁的都得放在一边。
“我想的是小碟。
“小碟一心为我着想,怕我们出手施救又引来麻烦,明明一个良善之人,却将我放在她的善心之前,我所想所叹是她厚谊至此,真如金箔一般,将我细细装点了。”
朱妙妤在暗处睁着眼,只觉得刚刚那声叹息是她偷来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璇华观前,充作知客的年轻坤道打着一把伞站在屋檐下,见一件蓑衣下面有两个人,连忙冲上来问:
“可是能接生的?”
“我,我能接生!”朱妙妤被沈揣刀从马上抱下来,嘴里喊着。
那知客忙不迭道:
“快随我去,热水、剪刀、干净布巾都准备齐备了,那人早就流了混着血的水下来,我们真人给她止了血,她又喊肚子痛,林善信说她是宫口已开,我们又不知道什么是宫口,实在是为难,林善信自己站一会儿就不成了,也帮不了忙,问她怎么生的,她说早就疼忘了。”
两人匆匆赶到厢房,朱妙妤刚要进去,忽见一妇人扑了出来:
“你这般年轻,可会接生?若是出了差池,你可能担得起干系?”
妇人的头发微乱,尽管十分憔悴,依然能看出眉目雅秀,只一眼,朱妙妤就猜出了她是沈东家的母亲。
林明秀死死拽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何止年轻?
兔毛里子的素色斗篷下面是一身绫罗,脚上的鞋是云头锦履,头上是金簪珠花外头还包了白兔毛做的暖耳。
这样的人是稳婆?
天大的笑话!
“她无需担了干系,整座寻梅山上,能找到一个人品可靠、行事稳妥还懂些接生道理,冒着风雨赶来帮忙的,也已经是得天之幸。”
将蓑衣让给了朱妙妤,沈揣刀戴着斗笠大步走来,路过叶子发黄的花树,肩上落了几片叶子。
她一把抓住了林明秀的手臂,看向朱妙妤:
“朱娘子,有劳了。”
朱妙妤点点头,进了满是血腥气的内室。
看见是自己的女儿,林明秀心下稍稍安定,另一种火气却像是被喷了油,在寒雨天里熊熊燃起:
“你此时带了这么个人来,倒显得你是个救人的了!你若真有心,早做什么去了?连个正经稳婆都……”
悯仁真人急匆匆出来,拉住了林明秀的手臂:
“那朱娘子说她当初生第一胎的时候也是这般,因骨盆狭小孩子下不来,她这般说我就明白了,该给产妇喝些汤药才好,你在此作甚?里面在生的是你孙子,快去看着。”
又看见沈揣刀,悯仁大出了一口气:
“我给无数人看过产前产后的病,给人接生真是头一回,你身上都湿了,去长玉屋里擦擦。”
“悯仁真人,给您添麻烦了。”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万物如此,万事如此,里面那产妇得了善信相助,何尝不是一场造化?”
林明秀听出了悯仁真人对自己女儿的回护,转身想说什么,又被产房里匆匆出来的坤道打断了。
“真人,朱娘子请您进去。”
悯仁个子不高,力气还是有的,拽着林明秀一道进了产房。
沈揣刀没有去长玉道长的屋里,只在廊下靠着柱子站着,有坤道急急忙忙提着热水壶要进去,她问:
“你们的柴炭可够用?若是不够,守心堂里应是还有些放在柴房里,我去爬墙取了来。”
今年璇华观的日子比往年更宽裕,冬柴也不用长玉道长去林中砍树了,
产房内一阵接一阵的争吵声传来,沈揣刀自诩是个六畜血腥都沾过的灶上人,也没有那许多忌讳,索性掀了帘子进去: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
林明秀斜站着,手上拽着朱妙妤的袖子,看见女儿进来,她怒火更炽:
“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竟要把好好的人给剪了?”
朱妙妤已经脱了外头的衣裳,袖子挽起,用巾子擦了手。
“母瘦儿大,强生下来很难,还会撕裂,倒不如将会阴剪了,我与悯仁真人正说此事,真人能行针止血,又会缝合之法,剪开会阴,让孩子早些下来,对母体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