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冬宴·如畜(第2/2页)

沈揣刀一时没有说话。

卫谨拦在码头上与她说安氏之事,为的就是要她想办法拦住了安氏。

不然她一个人挑尽了所有人,遴选又如何办得下去?

若是寻常人也罢了,靖安侯世子遗孀,身边又杵着一个手握实权的维扬将军穆临安,就算金陵各家和卫谨有百般手段,也无从施展。

只能寄希望于沈揣刀。

“夫人,可否让我先吃了您做的菜?”

安双清点点头。

另一边廊下,谢序行看着穆临安:

“我小时候见过安夫人,她……”

他抬手指了指脑袋。

“可不是这般。”

倒不是他对当年的安夫人如何印象深刻,而是如果当年的安夫人就是这般怪异模样,他肯定得记到大的呀。

穆临安抱着剑,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十八年前,侯爷说世子夫人思念世子成疾得了癔症,送去家庙修养,过了几年,我略大了些,想去家庙拜见夫人,才知道她已经被送到了别处,也是前两个月才得了消息,世子夫人竟被送到了蜀地。”

谢序行身上拢着氅衣,靠着柱子站着,闻言,他脸上有些惊讶,下一瞬又笑了下:

“侯爷连把你记在世子夫人名下都不肯,又哪能容你对她一直惦念,要不是安家一直得力,又在西北有些势力,侯府不愿意丢了这门姻亲,安夫人怕是都未必活到如今。那你如今把她从蜀地带出来,是想要如何,帮她讨公道?”

他一贯是个眼利心细的,又做惯了探子,刚照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安夫人的手。

养尊处优不愁吃喝的侯府世子夫人可没有那么一双粗粝斑驳、伤口层层的手。

“我之前听宫校尉说,庄女史得谈大姑相助,让一个有郁证的姑娘好了许多。太后这次南下会带着谈大姑一道,我想请谈大姑给夫人医治。”

“你要是想要求医,悯仁真人的医术极好的,她跟沈东家也亲近,你多给些香火钱。”

穆临安点点头。

谢序行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称她安夫人是养母,侯爷知道了可是要动怒的。”

穆临安微微摇头:

“无妨,我既然能将夫人从蜀地接出来,他们也不敢再对夫人做什么。”

说话时候他看向屋檐下蜷坐的妇人。

他从襁褓时候就被抱到靖安侯府,人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他撑起靖安侯府的门楣,要他与侯夫人的母家高氏亲近,要他忘了自己原本的父母只记得靖安侯府,只有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的安夫人,她要他多笑笑,别当个小木头。

思及旧事,他微微闭上眼睛。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没想过夫人是过得怎样的日子。

泥炉旁,安夫人要去掀锅盖,被沈揣刀拦住了。

“夫人小心。”

沈揣刀递上了自己的帕子。

安双清看她一眼,隔着帕子将陶锅盖子提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一朵从锅里探枝而出,又在空中骤然盛开,异香流溢,镇魂慑魄。

“你尝尝。”安双清对沈揣刀说。

红白相间的咸肉炖在雪菜之上,红肉鲜红,白肉清透,化出的油被雪菜炖成了浓汤,每个翻滚都有层层香气。

将雪菜裹在咸肉上咬了一口,名震两淮的月归楼大东家竟愣住了。

咸肉炖雪菜。

陈尸卧腐草。

这个菜,果然该叫“陈尸卧腐草”。

陈尸腐草,入锅呈香,血尽肉烂,汁水淋齿。

热油侵喉,滚汤落肠,唇舌五脏,皆化釜镬。

“你吃到了什么?”

安双清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沈揣刀眼眸轻动,仿佛涩住了一般缓缓转向她。

她还没有说话,宋七娘已经捂住了嘴。

“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狗。”

下一刻,她又把手放下,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肉。

神色异常纠结。

陆白草看着手里的碗,也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沈揣刀将嘴里的菜咽下,只有挥之不去的香死死贴在她的喉舌上。

“人是畜。”

看着安双清,她如此说。

一块小石头被投到了初冬的冷湖。

如镜的湖水漾起微波。

安双清笑了。

“对,这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所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不知廉耻、不着衣冠的畜生,菜就成了。”

她的笑越来越真切,眼中的薄雾竟散去了。

安双清欣喜地看着沈揣刀:

“你说,我这菜,能不能做给太后?”

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她的心脉一点点捋向远处。

不是四肢百骸的远。

是久远。

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咬穿了了肉丝,与肉汁一起进入嘴里的,是否也有令人迷醉的血腥?

那血腥不在舌尖,却在心头。

死去的是猪又或羊,它们鲜血流尽,生机无存,却成千万年来人的唇舌穿凿之食。

第一次切肉,第一次杀鱼,第一次杀鸡,第一次放血……模糊的回忆早就难寻难辨,那时的微不可查的玄妙之感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此时奔涌于心。

相争相杀相念,嗔痴爱恨七情生爪,将人的魂魄往地下拉拽。

看见沈揣刀竟向后踉跄了一步,安双清笑得更欢喜了。

“你之道,立于人,我之道,弃人也。我与你说过了,我与你,执道相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