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冬宴·豆腐(第2/2页)

“大姑,第一次吃了那道菜,我就让人里里外外查过,食材、器具、调料……柴炭我都让人看过了,并无异处。”

“我若是你,第二次做菜的时候就将食材、器具、调料、乃至柴炭都单独备了给她,再看她手段,你以为你查过了就没事了?天下能人异士无数,能在膳食上动的手脚没有几千也有上百,你又如何能全部通晓?索性都换了才是真有了防备。”

卫谨磕了个头:

“是小卫子疏忽了。”

“你起来吧,我早就出宫了,你这头磕得我难受,也别一口一个‘小卫子’了,现在满天下能让你这么自称的人可不该有我这个闲散老妇。”

卫谨乖乖起身,还是低头缩肩的样子。

陆百草用粗壮结实的手指头绕着小白老的尾巴:

“那安夫人这些天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你细想想,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之前被迷了眼,现在迷障散了,总该能看出点儿什么。”

这话让卫谨羞惭难当,他言行谦卑,内里是极高傲之人,此时颇有被人煞了威风的恼恨:

“知道了她是用了手段,倒推她诸多奇异之处,反倒让我品出了许多破绽。她做菜的时候一人守着那小灶,不让许多人靠近,只有品菜之人可上前。

“再一个,她做的菜用的料明明是重盐的,吃起来味道却淡,现在想想,大概是吃第一口的时候味觉就已被蒙蔽。”

说着,卫谨想起一事:

“所有人里,我吃世子夫人的菜是吃的最多的,前面两次世子夫人都是把菜先递给我,后面就让我稍等等,说我心有尘杂,应该先静心而后用。”

“那你能吃到菜里的咸味么?”

卫谨缓缓摇头:

“越吃到后面,越是醉心于唇齿撕咬之乐,心中芜杂丛生……”

“你就直说你是被迷了心,啥也顾不上呗。”

但凡手里抱得不是猫是个杯子,陆白草都想往臊眉耷眼的卫谨头上来一下。

“你师妹一次就察觉到不对了,你呢,七次,你吃了七次!我看你是上瘾了!”

卫谨没有反驳。

他确实上瘾了。

沉浮宫闱,百忍在心,如同悬刃,在吃那道“陈尸卧腐草”的时候,他是快意的。

若非他自己上了瘾,又怎会生出贪求之念?

想起自己之前对师妹放的那些厥词,卫谨的脑袋又低了两分:

“是我孟浪了。”

“那你觉得,她到底是把药下在了哪儿?”

陆白草问卫谨。

沈揣刀也在问自己。

咸鱼甚至没有用油煎过,只略煮了煮,就切成小块儿和豆腐一起炖了。

豆腐是很好的老豆腐,安双清在掌心直接用竹刀切成了小块滚进锅里。

在咸鱼上动手脚的可能更大些。

“夫人,这道菜可有名字?”

安双清蜷在泥炉旁,声音清淡:

“朽尸白骨。”

说话时候,她抬起眼看向沈揣刀。

之前走出门去买豆腐的时候她看着与常人并无不同,此时眼中雾气更浓,颇有几分森然。

沈揣刀笑了笑,端起了泡咸鱼的盆:

“夫人,我去倒水。”

安双清没说话。

沈揣刀端着盆绕到水渠处,看了一眼泡咸鱼的水,抓起一捧入嘴。

“呸。”

之前尝到的麻是腌咸鱼的时候放了许多花椒,安双清做手脚的地方不是咸鱼。

又呸了一口,清掉嘴里的咸腥,沈揣刀想起自己荷包里有给兰婶子防备晕船备下的酸梅子,拿出来咬下一块压在舌下,转身向安双清走过去。

“夫人,我闻着您这咸鱼用了许多花椒。”

太多了,都遮了鱼的本味。

“我第一次做咸鱼,总怕有鱼腥气。”

安双清盯着炉火。

“揣刀姑娘,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酸梅让人口齿生津,沈揣刀面上是笑的。

安双清转头看她:

“不是那等寻常喜欢,是男女之思。”

沈揣刀反问:

“男女之思怎么不是寻常喜欢?”

她眸光清澈,倒让安双清仿佛受了惊吓似的,又转回头去。

咸味和豆腐味儿从锅里渐渐升腾起,沈揣刀能察觉到自己舌下的酸梅在失味。

并非是酸梅在失味。

是她,味觉又在被遮蔽。

被动了手脚的是柴炭?

沈揣刀看了一眼,眸光又转向陶锅的锅盖。

锅盖并不是陶土所制,而是用藤索编制成的,边上早被灼黑了,热气不断从它边上冒出,看着委实是平平无奇。

“朽尸白骨”炖了半个时辰,远超寻常做这道菜的耗时。

金乌西斜将落,沈揣刀嘴里的酸梅味道淡不可察。

她抬头看向西方的远天,看见一片赤红。

“夫人,你看霞光像不像您的灶下火?”

安双清缓缓抬头看过去。

就听那年轻女子附在她的耳边说:

“若太后被你炖出来的菜乱了心神,也被你的这个锅盖遮蔽了味觉,尝别人饭食无味,只能沉迷于你的锅中菜……这偌大天下,便成您的小小陶锅,苍生煎熬其中,自有满地陈尸腐草,满河朽尸白骨。”

“安夫人,我说的可对?”

她直起身,往侧边一低头,把失了味道的酸梅吐了出来。

“安双清安娘子,天下禽行所求,刀、灶两平安,客、主皆喜乐,你的道不是与我一人相悖,是悖于太平,悖于禽行,恕我不能让您入遴选了。”

安双清原本在看着夕阳,此时,她转头看向站在那儿的女子。

片刻后,她说:

“世人如今何尝不在煎熬,你也不过是一块看着齐整白净的豆腐。”

说话时候,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揣刀的衣摆。

“都是桌上菜罢了,太平不太平,你我,都在旁人唇齿之下。”

“不做守锅人,便是盘中餐,你竟甘心吗?”